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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闪击魔星(二)闯入异空间——灰褐色的空

左丁锁核后第十四标准时,母舰穿过锚点门,进入异空间。

高维封印窗口期监测中;暗室之内,无正常星光,无方向。

母舰穿过锚点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

不是舰体的沉,是光的沉。

门后,没有星。

舷窗外,是一片无法用颜色形容的、浑浊的、缓慢流动的暗。那暗不是黑色,黑色至少还承认光的存在;这是一种像被搅浑了的、厚厚的、有重量的灰,贴在舷窗上,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按着这艘闯进来的船。

母舰的航行灯亮起来,光只出去了很短一截,就被那片浑浊,闷住了,像在深海里,点了一盏灯。

伊娜的电子音,在这种压抑里,保持着冷静。

伊娜:已进入独立空间囊,即。本空间不与本宇宙泡共享光锥、度规,时间基准独立;空间边界呈曲率,无外部参照星点,导航只能依靠锚点门回波与实时建模。

伊娜:警告,暗室空间存在,墙道随潮挪动,固定航线失效,必须实时修正。

森诺立在舷窗前,清冷的竖瞳望着那片浑浊,深灰长袍在通风里轻轻摆动。

森诺:这就是总空间里,被单独隔出来的那间暗室。他轻声道,魔星,就沉在这一片浑水的最深处。

——

母舰舰桥,左丁没有去舷窗。

他盘膝坐在主控台前,双手按在那枚淡蓝色的金属环——太古邮轮的镜像节点上。锁核、开航道,连番高维直连,他的脸色还带着未褪尽的苍白,可这一次,金属环的晶格正顺着他的掌心,缓缓地、源源不断地,把一种温润的能量,回补进他几乎被掏空的神经里。

他闭上眼,意识却没有沉向暗室,而是顺着另一条链路,递向了舰外。

母舰前方,那枚水滴状的、透明的星渊之泪,静静悬着。

它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安静,像一滴悬在光里的、随时会化掉的水。可当左丁的意识落上去,它的体表,亮起了一层极淡的、冷冽的纹路。

左丁极轻地开口,声音里带着金属环回补的稳。

左丁:我不随先遣。他道,我守在这儿,金属环替我补着,星渊之泪,替你们清路。

他的意识顺着水滴,朝着魔星的方向,缓缓铺开。

左丁:这一回,它不必藏着。他一字一句,海盗所有还敢反抗的——战舰、炮台、火力点,我用它,一样一样,替你们抹掉。

——

五千只机械巨蜂,在母舰穿过锚点门的同时,振翼跟了进来。

那只深金复眼的突击队长,振翼飞到了母舰最前方,复眼里的光在浑浊里扫了一圈,像一头认得路的兽,领着舰队,朝暗室深处压去。

舰队在浑浊里,航行了两个标准时。

然后,魔星,出现了。

它是一颗灰黑色的、被某种覆盖的星体,蜷在浑水深处,像一只沉睡着、伏在壳里的、巨大的幼兽躯体。

星球的中央,那座会呼吸的圆顶,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暗红色隆起,正缓慢地、有节律地搏动,像这颗星球裸露在外的心脏。

圆顶四周,压着一片灰褐色的、望不到边的海——那是贫民窟,无数棚屋、舱段、破金属板,一层一层、密密麻麻地垒在圆顶周围,像一片长在星球疮疤上的、灰暗的霉。

而真正让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是魔星的轨道。

那里,密密麻麻,列着一支舰队。

伊娜的电子音,在舰桥里响起,这一次,连那冷静的声音,都把数字,报得极重。

伊娜:魔星。中央圆顶,为母体寄生中枢所在;四周灰褐色区域,为各气泡宇宙被掳平民的羁押地,即贫民窟

伊娜:轨道防御——已识别暗棕战舰,数量约五千艘。

五千艘。

舰桥里,一片死寂。

舷窗外,那五千艘战舰,黑压压地列在魔星轨道上,从星球的这一极,一直铺到那一极,像一圈用钢铁铸成的、沉甸甸的乌云,把整颗魔星,死死护在中央。大到数公里长的旗舰,小到穿梭的突击艇,层层叠叠,舰体上的武器与护盾发生器,在浑浊的暗里,泛着冰冷的光。

这才配得上魔星。

这才是暗棕海盗盘踞了不知多少年、掳掠了无数气泡宇宙的——老巢。

伊娜:另检测到圆顶下方,有大量被控生物单元的热源,数量无法精确。

她顿了顿。

伊娜:但舰队状态异常——五千艘战舰,未检测到统一的指挥调度,舰阵混乱,大量舰船正慌乱地转向、收缩,彼此的通讯呼号互相冲突。

伊娜:判断:母体断线,已抽走这支舰队的统一指挥。它们……是一群失去了头的、各自为战的乌合之众。

——

岳宇星站在舰桥最前方,望着那圈黑压压的钢铁乌云,眼神没有半分退缩,反而缓缓地,亮了起来。

岳宇星:五千艘,看着吓人。他开口,可一支没了头的舰队,船再多,也只是五千个各打各的靶子。

他的手指,在星图上点下。

岳宇星:按议过的第二步,分兵。

岳宇星:外围——打一场会战。左丁守母舰,操控星渊之泪,给我破它的阵、斩它的旗舰,在那五千艘里,撕开缺口;机械蜂群、战机群,顺着缺口压上去,把这圈钢铁乌云,给我撕碎、打散,给母舰撑起安全的阵脚。

岳宇星:先遣小队——东6-09为向导,趁外围会战打响、海盗自顾不暇,进贫民窟,沿管网摸圆顶,建立前哨,接触平民。和老伯带解毒剂随队,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东6-09身上。

岳宇星:记住,我们不是来炸平这颗星球的,是来接人的。

东6-09抱着胳膊,望着舷窗外那颗她挣扎了两年的星球,痞气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吊儿郎当的笑。

她极轻地,点了点头。

东6-09:交给我。

——

先遣小队的名单,很快定了下来。

东6-09,向导,兼随队急救与生化处置;高离带队;八仔、惹可、西蒙、努尔、乔杰孙;一队智能战士;背着医疗箱、提着解毒剂的和老伯。

他们的登陆船,不是突击艇。

是诛邪号。

那艘当年被少年们改装、载着他们偷渡出地球的旧船,此刻静静泊在母舰的机库里,哑光的船身,已经被惹可亲手调出了全像隐身的场。

铁玛站在调度台前,冷静地交代。

铁玛:诛邪号全像隐身,能骗过三维的光、热、雷达、引力。她道,但记住,全像隐身有窗口,不是无限的;进了贫民窟,少开机、少散热,能不开口,就别开口。

她看向高离。

铁玛:左丁的星渊之泪在外头替你们破阵,你们要做的,是悄无声息地,摸进去。

高离点头。

——

外围的会战,在诛邪号解缆的同时,以一种排山倒海的气势,打响了。

五千艘暗棕战舰,虽然没了统一指挥,可当人类舰队压上来,那些残存的、各自为战的舰长,仍凭着本能,组织起了一片片凌乱却凶猛的火力。数千艘战舰的炮口,齐刷刷亮起,暗红色的能量弹,像一场倒卷的、密不透风的暴雨,朝着人类舰队,倾泻而来。

这是远征队出发以来,面对的最大规模的一场舰队会战。

可就在那片炮火即将吞没人类舰队的刹那——星渊之泪,动了。

左丁盘坐在母舰主控台前,金属环的光顺着他的掌心疯狂流转,他的意识,死死地,钉在那枚水滴上。

他没有去管那些小舰。

他把星渊之泪的高维坍缩,全部,贯向了那片舰阵里最大的、那些还在试图用残余通讯组织抵抗的——旗舰与重型火力平台。

水滴,像一道无声的、透明的闪电,撞入了舰阵。

第一艘数公里长的暗棕旗舰,护盾在水滴靠近的刹那,连一瞬都没能撑住,庞大的金属舰体,连同舰上的指挥残余,诡异地、无声地,向内坍缩、褶皱,像一张被无形之手揉皱的纸,越缩越小,最终化作一点,消散在浑浊里。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第十艘……

那些试图撑起整片舰阵的最大的战舰、最猛的火力平台,在星渊之泪的高维坍缩里,一艘接一艘,无声地、干净地,被抹除。

每坍缩一艘,那片黑压压的钢铁乌云,就被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

左丁的太阳穴,在水滴连番破阵的同一瞬间,跳得像要炸开,额上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往下淌,鼻腔里腥甜翻涌,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金属环上。

金属环的能量,疯狂地回补,可那点回补,在坍缩数十艘大型战舰的消耗面前,也只是杯水车薪。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又硬生生稳住,没有去擦血,只是哑着嗓子,把意识,死死钉在水滴上。

左丁极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阵……破开了。

他的声音,通过通讯,传到了每一个编队。

左丁:蜂群,战机——压上去,缺口我给你们撕开了,剩下的……是你们的。

——

早就蓄势待发的机械蜂群与战机群,在舰阵被撕开缺口的那一瞬,如决堤的洪流,汹涌地,压了上去。

五千只机械巨蜂,化作数十支墨绿色的箭头,顺着星渊之泪撕开的缺口,扎进了那片混乱的舰阵。能量翼在炮火里振开,能量刺精准地凿向一艘艘战舰的引擎、炮阵、护盾发生器;它们不与战舰对轰,而是贴着舰体的火力死角,成群结队地,将一艘艘失去掩护的战舰,生生剜爆、撕碎。

母舰的一万二千八百五十架战机,在蜂群的掩护下,编队压上,密集的火力网,将那些慌乱转向、试图重组的战舰,一片一片地,笼罩、击沉。

——

这是一场量级悬殊、却又惨烈无比的会战。

海盗有五千艘战舰,数量庞大,火力凶猛,哪怕失去了统一指挥,那些困兽犹斗的舰长,仍让人类舰队付出了代价——有战机被密集的炮火击中、化作火球,有机械巨蜂被战舰的近防流扫中、能量翼崩碎,被同伴在半空接住、拖出战场。

可它们没有头,没有阵,没有配合。

而人类这一方,星渊之泪在阵中纵横破阵,机械蜂群成建制地撕咬,战机群精准地收割,三股力量拧成一股,像三把利刃,把那圈黑压压的钢铁乌云,一块一块地,肢解、碾碎、吞噬。

战舰的爆炸,在魔星轨道上,亮起一团又一团,无声的、刺眼的火球,像一场在浑水里炸开的、惨烈的烟花。

而在这片排山倒海的会战掩护下,那艘全像隐身的诛邪号,悄无声息地,穿过战场的边缘,像一条潜进浑水里的鱼,朝着贫民窟的方向,落了下去。

没有一艘自顾不暇的海盗战舰,注意到它。

——

诛邪号上,先遣小队的神经链路,已经连成了一片。

没有人开口。

从登陆这一刻起,所有人的声音,都只在彼此的意识里,响起。

东6-09的,没有出口,只在每个人的脑波链路里,压得极低。

东6-09(脑波):都听好了。她道,待会儿下去,武器收着点,别一落地就摆出要杀人的架势。这里的人,被打怕了,看见武装的,只会跑、只会躲,不会信。

高离(脑波):都听向导的。他道,进了贫民窟,东6-09怎么走,我们就怎么走。

乔杰孙靠在舱壁边,缓缓睁开眼,他的声音,也在脑波里,淡淡响起,字字稳。

乔杰孙(脑波):这颗星球的地下,是被管网掏空的,结构不稳。他道,待会儿下去,踩我的落点,哪些墙是受力的筋骨、哪些地是空的肚子,我看一眼就知道。

西蒙靠着舱壁,正在检查那台跟了他一路的便携解码终端,精密眼镜后头,那双眼睛已经因为即将接入魔星网络而亮得吓人。

西蒙(脑波):惹可负责把咱们藏好,我负责把这颗星球的底,给它摸出来。他飞快地说,这地方的管网、圆顶,都是太古网络的末梢,里头淌着数据——只要让我物理接上一个口子,海盗的布防、巡逻的规律、被押的人关在哪,我一样一样,全给它倒出来。

高离(脑波):老规矩。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接你的数据,手别乱摸。见到太古的东西,先问我,别又跟上次似的,手指头比脑子快。

西蒙(脑波):……知道了。

——

诛邪号,在贫民窟边缘一处隐蔽的空地上,无声落下。

全像隐身的场没有撤,舱门只开了一道极窄的缝。

东6-09第一个,闪身出了舱。

她的脚,踩在这片土地上,整个人,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回来了。

她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浑浊的、泥泞的、她走了两年的地;又抬起头,望着眼前那片灰褐色的、歪歪扭扭一直铺到天边的棚屋。

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极深地,翻涌了一下。

可她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那股亡命徒的痞气,重新爬回了脸上,只是这一次,那痞气底下,压着一种说不出的、滚烫的东西。

东6-09(脑波):跟紧了。她道,老娘带你们,进去。

——

贫民窟里的景象,比任何侦察画面都更让人心里发堵。

灰褐色的棚屋,是用各种报废金属、舱板、管子,甚至某种干枯的、像生物组织一样的东西,胡乱搭起来的,低矮、狭窄、歪歪扭扭,像一片随时会塌下去的、肮脏的巢。

通道狭窄、泥泞,头顶挂着纠缠的管线和发黑的破布,脚下是浑浊的、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的液体。

通道两旁,是各种模样的人。

他们来自不同的气泡宇宙,长着不同的脸——有皮肤发灰的,有长着鳞片的,有眼睛长在两侧的,更多的人,瘦骨嶙峋,锁骨上留着被锁链穿过、又剪断的旧伤,颈后、锁骨的位置,埋着一个个小小的、暗红色的凸起——那是反射体。

他们的眼神,是麻木的,像一潭死水,照不进光。

当小队走进通道,那些人什么也没看见——全像隐身的场,把小队裹得严严实实。可那些麻木的人,仿佛依然能感觉到什么,有人下意识地缩回了棚屋,有人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有人抱着身边的孩子,浑身发抖——他们被打怕了,连空气里一丝异样的紧绷,都让他们恐惧。

八仔走在队伍里,看着那些麻木的、恐惧的脸,拳头,一点一点攥紧了。

八仔(脑波):东6-09。他问,他们……怎么都不说话?

东6-09没有回头,脚步不停。

东6-09(脑波):因为说话没用。她道,喊救命,没人来;求饶,没人理。时间久了,他们就不喊了,也不求了。他们把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

——

她走到一处岔路口,忽然停下。

东6-09(脑波):都低头,别盯着那些看。

她指了指头顶、墙角那些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的小探头。

东6-09(脑波):这些玩意儿,是圆顶的末梢,你盯着它、情绪一激动,它就报上去了。

惹可立刻凑了过来,从兜里摸出几个小贴片,往墙角的探头上一贴。那几个暗红色的探头,闪烁了两下,无声地,暗了下去。

惹可(脑波):屏蔽了。他道,母体断线,这些末梢反应慢,我能让它们一阵。

东6-09(脑波):行啊,小橘猫。她咧嘴,眼多着呢,你有的忙。

——

东6-09带着小队,在贫民窟的棚屋之间穿行。

她对这里,熟得让人心惊。

她能在七拐八绕的岔路前,毫不犹豫地选那一条;她能指出哪一块舱板底下是虚的、哪一条通道尽头是死路、哪一个棚屋的屋檐下,藏着暗棕设下的警报线。

她的脚步,在一处不起眼的、被破布半掩着的低矮入口前,停住了。

她掀开破布,露出后面一条向下的、漆黑的窄道。

东6-09(脑波):管网。她道,从这儿下去,能绕开巡逻的宽道,顺着管道,一直摸到圆顶的底层。老娘在这下面,爬了两年。

乔杰孙的目光,落在了那道窄口上。他蹲下身,结构探测仪贴上去,极轻地敲了敲入口的金属壁,听着回声,眉头微动。

乔杰孙(脑波):入口承重还撑得住,可里头的墙,被暗潮泡软了。他道,都贴着我标的点落脚,别碰两侧——这地方,一整片塌下来,不是闹着玩的。

东6-09侧头看了他一眼,两人一个看角落里的活眼睛,一个看岩壁的死结构,配合得极默契。

东6-09(脑波):行啊,看洞的。她道,你管它塌不塌,我管它报不报。走。

——

管网里,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小队的头盔灯只开一线,光束在交错的管道里,照出一片潮湿的、冰冷的、像血管一样盘根错节的金属壁。

东6-09走在最前,脚步轻得像一只猫。她不需要灯,在这片黑暗里,凭着两年刻进骨头的记忆,在一个个岔路口,毫不犹豫地拐进那一条。

东6-09(脑波):这条管道,往右第三道缝,能藏人,我在那儿躲过整整一个月。

东6-09(脑波):前面那片往上冒热气的,是圆顶排下来的东西,有毒,得绕着走。

东6-09(脑波):这墙,会动。暗潮一来,它就挪,你要是记死了路,它一挪,你就困死在里头了。

乔杰孙落在她身后,结构探测仪贴着岩壁,时不时停下来,看纹路、听回声。他忽然在一处岔口,抬手拦住众人,脑波里,声音沉了一分。

乔杰孙(脑波):左边那条近路,不能走。

他指了指顶板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裂纹。

乔杰孙(脑波):那片顶板的承重被削薄了,压着整段岩体的应力,全靠几根后加的支柱撑着。他又指向通道深处几道极细的线,那是触发线。人走到中段,应力一变,整片顶板下来,一个都跑不掉。

东6-09盯着那些触发线,缓缓地,在脑波里道。

东6-09(脑波):是活的陷阱,不是死的结构。她眼神冷下来,它知道会有人从这儿摸进来。

高离(脑波):走远路。乔杰孙在前,绕开所有承重陷阱。

乔杰孙点头起身,领着队伍钻进窄道,淡淡在脑波里留下一句。

乔杰孙(脑波):记住,在洞子里,最好走的路,都是给猎物留的。

——

管网里,西蒙的脚步,忽然在一处不起眼的侧壁前停住了。

那里嵌着一块半旧的、属于太古网络的接驳盘,几根管线从盘后探出来,落满了灰,像一截被人遗忘的、干枯的神经。

西蒙的眼睛,一下就直了。

西蒙(脑波):这儿。他压着嗓子,兴奋得声音都在抖,这是管网的一个数据节点,还活着。惹可,给我挡三十秒,别让它的看见我在接线——我从这儿,能听见整颗魔星的。

惹可立刻把屏蔽贴片贴满了四周,脑波里应了一声。

惹可(脑波):挡着呢,快点,我这屏蔽撑不了太久。

西蒙已经把便携终端的线缆,飞快地、稳稳地,插进了那块接驳盘。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精密眼镜后头,数据的光,倒映在他眼里。

那些被暗棕封了多年、被母体压在最底层的数据流,像开了闸的浑水,顺着线缆,涌进了他的终端。

他的脸色,先是狂喜,随即,一点点凝重下来。

西蒙(脑波):我读到了。他一字一句,管网的走向,圆顶的外围,全在这儿——东6-09说的没错,这下面的墙,真的会动,是数据在控制它挪。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一分。

西蒙(脑波):还有巡逻的规律……每隔半个时辰一趟,固定的线,固定的人。他飞快地说,前头那条宽道,再过去不远,就是他们往圆顶押人的收口——咱们要是赶在这一趟巡逻之前摸过去,正好能撞上。

——

正是西蒙这一段从管网节点里倒出来的情报,让小队对前方的路,第一次有了一张清晰的图。

东6-09的经验,告诉他们哪里能走;乔杰孙的探测,告诉他们哪里会塌;而西蒙的数据,告诉他们敌人在哪、什么时候到。

——

就在这时,前方的管道深处,脚步声刚一响起,西蒙的终端就先一步,在脑波里跳出了数。

西蒙(脑波):来了。他极快地,和我读到的规律对上了——十来个,押着人,一个不差。

那是沉重的、整齐的、踩着金属格栅的脚步,混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声,正顺着管道,朝他们的方向逼近。

还有一道沙哑的、呵斥的声音。

暗棕巡逻兵:快点!都给我快点!那声音凶狠,这几个是新到的,圆顶等着收呢!谁敢磨蹭,老子现在就把他的反射体激活!

东6-09脸色一变,飞快地抬手,做了个噤声、贴墙的手势。

东6-09(脑波):巡逻队,十来个,押着人,往圆顶送的。

高离已经无声地贴了上来,冷刃在手,他在黑暗里,极快地扫了一眼地形。

高离(脑波):能打吗?

东6-09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她极轻地,咧嘴。

东6-09(脑波):这条管道,前头窄,后头宽,是个收口。她飞快地说,他们押着人,走不快。咱们在窄口设伏,堵头断尾,一个都跑不掉。上头那条细管,通到他们头顶,能藏人。

高离不再迟疑,无声地分派,每一道命令,都只在脑波里响起。

高离(脑波):努尔,跟我堵前头窄口。

高离(脑波):八仔,带两个,摸上头顶那条细管,等我动手,从上头压。

八仔(脑波):收到。

高离(脑波):东6-09,断后路,别让一个钻回去报信。乔杰孙,跟我守中门,注意这墙打起来会不会塌。惹可,准备屏蔽,别让他们的把这一仗报上去。

惹可(脑波):交给我。

——

巡逻队,很快,押着人,走进了那片窄口。

那是十来个暗棕巡逻兵,穿着肮脏的、拼凑的铠甲,手里端着武器,身后,用一根长长的锁链,串着七八个被押的人。

被押的人,垂着头,锁骨上的锁链勒得紧紧的,颈后的反射体,在灯光里,泛着暗红的光。他们走得很慢,眼神空洞,已经麻木得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去哪里。

为首的巡逻兵,骂骂咧咧地,走进了窄口。

就在他踏入收口的那一瞬——

高离动了。

没有半分征兆,没有半点声响。

高离的身影,从黑暗里电射而出,冷刃的寒光在窄口里一闪,那名巡逻兵连哼都没哼出声,就被死死按在了墙上。

努尔像一头沉默的熊,从另一侧扑出,巨大的身躯一下堵死了窄口,近战武器横扫,把两个想抬枪的巡逻兵,狠狠砸翻在地。

头顶的细管里,八仔带着两名少年,如影落下,武器的光在黑暗里炸开,精准地,压住了中间几个想反抗的。

中门处,乔杰孙侧身切入,学者的冷静与格斗士的利落在他身上同时绽开。他不与对方的刃硬碰,贴身滑入中门,膝撞、肘击、格斗刃精准地送入一名巡逻兵的关节软节,动作干净得像在演示一套解过千百遍的力学公式。

乔杰孙(脑波):打关节,别砍甲!

管道的后方,东6-09不知何时已经堵在了那里,尖牙在指间一转,她痞气地冷笑,把最后一个想掉头钻回去报信的巡逻兵,一脚绊倒,死死摁住。

东6-09(脑波):跑什么呀。她拖着腔,老娘还没跟你叙旧呢。

——

这场伏击,短得几乎没有声响。

不到十息,窄口里的巡逻兵,被尽数解决。

惹可飞快地把几个屏蔽贴片,贴满了管道的,然后扑到那根长长的锁链前,终端一插,飞快地破解。

惹可(脑波):他们的警报没报出去!锁链,我开——

的一声,那根串着人的锁链,应声而开。

那七八个被押的人,茫然地站在窄口里,垂着的手,不知所措。他们看着眼前这些刚刚替他们解决了巡逻队的人——可全像隐身的场还没撤,他们只能看见巡逻兵凭空倒下、锁链凭空断开。

麻木的脸上,是一片茫然,和更深的恐惧。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个被押的女孩,看着比东6-09当年还小,缩在最后,浑身发抖,颈后的反射体,因为刚才的惊吓,正一下一下地,泛着暗红的光。

东6-09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

东6-09慢慢地,走了过去。

她在那个女孩面前,撤去了身上的全像隐身,蹲了下来,把那枚尖牙,塞回了怀里。

这是她登陆后,第一次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东6-09:她说,别怕。

女孩抖得更厉害了,把头埋进膝盖。

东6-09看着她,忽然像看见了两年前的自己——那个在黑暗里,抱着肩膀,以为再也走不出去的自己。

东6-09:我也在一个黑地方,一个人,待过两年。她一字一句,没有光,没有路,受伤了自己拔箭、自己缝。我那会儿,也以为,我再也出不去了。

女孩的颤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东6-09:可你看我。她道,我爬出来了。

她伸出手,没有去碰女孩,只是把手,摊开在女孩面前,掌心朝上。

东6-09:现在,我还带人回来,接你了。她的声音,一字一句,落在黑暗里,抓住我的手。跟我一样,自己爬出来。

——

窄口里,安静得能听见滴水声。

女孩埋在膝盖里的头,极慢地,抬了起来。

她那双含着泪、充满恐惧的眼睛,看着东6-09摊开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颤抖着、试探着,把自己冰凉的手,放进了东6-09的掌心。

东6-09没有急着拉她,只是反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冰凉的、发抖的手。

她回头,朝和老伯,点了点头。

和老伯立刻提着医疗箱,蹲了过来,看着女孩颈后那枚暗红的反射体,又看了看其余几个被押的人,叹了口气。

和老伯:这些是末梢,轻度的,还没被彻底控。他道,解毒剂,能解。

他一支一支地,把解毒剂,推进那些人的身体里。

东6-09一直握着那个女孩的手,没有松开。

她看着和老伯,看着那几个茫然的、却慢慢有了一点神采的人,痞气的脸上,极轻地、极慢地,露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东6-09:这几个,她极轻地说,是老娘在魔星,亲手接回来的第一批。

——

可就在这时,母舰舰桥上,左丁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太阳穴的贴片,毫无征兆地,急促地跳了起来。金属环的能量回补,都压不住那一瞬间的高维波动。

他闭上眼,意识顺着星渊之泪、顺着管网,朝着圆顶的方向,极快地探了过去。

下一瞬,他睁开眼,把声音,通过脑波链路,递到了管网里的每一个人。

左丁(脑波):不对。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圆顶……它在动。

管网里,西蒙盯着终端上那些突然加速、朝着圆顶方向汇聚的数据,脸色也变了。

西蒙(脑波):圆顶在调兵!他声音发紧,我这边的数据,和左丁那边对上了——它底下的东西,正在集结,它知道咱们进来了。

左丁(脑波):刚才这一仗,虽然没让它的报上去,可它的末梢,到底被惊动了。他一字一句,圆顶的呼吸,在变快。它底下,有大量被控的热源,正在集结——像是……它察觉到,有人摸进来了。

——

母舰舰桥,伊娜的电子音,紧接着响起,报着外围会战的进展。

伊娜:外围会战,敌舰已失去组织,残余舰船正四散溃逃、或被逐艘击沉;星渊之泪破阵成功,机械蜂群与战机群已掌握轨道主动权。

伊娜:母舰阵脚,已稳固。

左丁极轻地,喘了口气,脸色白得像纸。金属环的光顺着他的掌心,已经黯淡了几分——连这枚太古节点,在支撑了一场坍缩数十艘大型战舰的大会战后,能量都消耗了大半。

他没有半分放松。

他知道,五千艘战舰,只是魔星的。

真正的硬仗,在圆顶,在第七层。

——

管网里,东6-09缓缓站起身,望向管道深处、圆顶的方向。

那片漆黑的尽头,她仿佛能感觉到,那座会呼吸的圆顶,正隔着层层管道,朝他们,缓缓地、沉重地,压过来。

她没有怕。

她只是把那个女孩的手,交到了和老伯身边,然后,慢慢地,站直了身体,眼底那点痞气,淬成了铁。

东6-09:它察觉了,正好。她冷声道,老娘在它眼皮子底下,藏了两年,它没逮着。

她抬起眼,望向圆顶,也望向圆顶底下、那片沉到第七层的黑暗。

东6-09:这一回,老娘不藏了。

——

管道的另一端,魔星中央,那座会呼吸的圆顶,在高维封印的压迫下,呼吸,第一次,变得急促而沉重。

它的四周,那片灰褐色的贫民窟里,麻木了太久的人们,还不知道,有一群人,已经替他们,在黑暗的管网里,接回了第一批同伴。

而在管网的深处,那道刚刚苏醒的、属于守护者的意志,正朝着圆顶,一步一步,坚定地,压了上去。

风暴,才刚刚开始。

———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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