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被遮去了半边。
月光下,那怪物立在长街尽头,如一座从阴司里搬出来的黑山。
咳咳咳…
道士从坍塌的断墙下爬起,抬眼望去,面皮一抽,一颗心顿时沉入谷底。这样一座小山般的怪物,就凭眼前这邋遢老道那副瘦得见骨的身子,如何扛得住?
那邋遢老道却仰头看天,看了两眼,他忽然收回目光,朝着那黑山笑道。
“有趣、有趣,你这孽障倒是叫老道小觑了。”
话音刚落。
黑山动了。
一动,便是地动山摇,它不再递爪,不再挥掌,而是将那三丈高的躯壳整个化作一颗黑色的陨星,挟着满镇数百年的死气,朝着百丈高空那道瘦小的身影,直直撞了过去。
所过之处,夜幕被犁开一道黑痕。
风停了。
云散了。
整座燕岭镇的心跳声,都似在这一撞之下凝住了。
一息之后。
老道双掌缓缓抬起,掌心相对,一上一下,如抱一轮看不见的磨盘,朝着那迎面撞来的陨星,轻轻一推。
没有声响。
只有一线金光,自他双掌之间亮起,先是针尖大的一点,转瞬铺作一轮圆月,圆月之中,隐有山河流转、云纹明灭。
金光与黑星,撞在一处。
“轰隆!!!”
天似乎亮了。
不是旭日东升,是爆炸。
一轮直径数十丈的光球在百丈高空炸开,把整座燕岭镇照得亮如白昼,亮得道士不得不阖上眼,亮得镇外厮杀的军阵里,数千人齐齐抬头,瞠目结舌。
长街另一头。
爆炸的余波扫过来时,江尘只来得及抬了抬胳膊。
下一瞬,整个人便像一片枯叶般被掀飞出去,撞翻一堆碎瓦,滚进街边的烂泥里,终究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镇子外。
鏖战一整夜的军阵,压力陡然一空。
官军与青壮眼睁睁瞧着,眼前层层叠叠的尸潮齐刷刷一顿,随即撇下到嘴的血肉,疯了一般掉头,朝镇子里涌了回去。
像退潮。
又像听见了什么号令。
“咋…咋回事?”
有士卒拄着枪,呆立当场,握枪的手还保持着捅刺的姿势,就那么僵在原地,半天没敢收回来。
陈都尉一刀劈翻最后一头没来得及退走的活尸,拄着早已卷了刃的腰刀剧烈喘息,他抬头望向镇子方向。
燕岭镇上空,半边天都烧亮了。
青光、黑气、剑芒、尸火,绞作一团,搅得夜幕如沸。
隔得这么远,那股天塌地陷的动静仍一声一声,擂在人心口上。
“是道长……。”
有衙役颤声道。
“纯阳子道长还在镇子里!”
四下里忽而静了一瞬。
先前,尸潮最凶的时候,有不少衙役与官军亲眼瞧见,那道青袍孤身一人逆着潮水进了镇子。
他本可以走的。
这样的高人,天底下又有谁能拦得住。可他偏偏进了镇,偏偏把命押在了里面。
如今潮水退了,他还在里头。
陈都尉盯着远处的镇子,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数息后,他忽然把刀往地上一拄,勉力支起腰杆,扯着嗓子炸雷般吼了一声。
“儿郎们!”
“官军的弟兄、衙役营的兄弟、还能动的,都给老子站出来!”
人群顿时骚动。
片刻后,稀稀拉拉站出来几百号人,个个带着伤,却又人人面无惧色。
那位赵家小公子竟也侥幸活了下来。
左臂处被活尸扯下块血肉,只用布条草草包扎,血浸透了布条,红的刺目,他攥枪的手有些打颤,可还是闷着头站进了队列,身子挺得笔直。
旁边有个满脸血污的衙役,见状走过来拽他的袖子,压着嗓子急道:“小公子,您这胳膊伤势严重,此番何必再去送命…。”
“纯阳子道长能够舍身成仁,小生又怎能吝惜这副残躯。”
赵家小公子轻声道。
不同于先前的是,此刻说出来这番话,他那张白净的脸上,再没了半分书卷气。
那衙役怔了怔,到底松了手,抹了把脸,弯腰捡起一杆短枪,跟在了他身后。
队伍里,有断了数根手指的刀盾手,有耳朵被撕掉半只的弓手,也有抱着亡父腰刀的半大少年。
没有人动员他们,也没有丰厚酬金,他们只是默不作声站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