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底下回答,他又道。
“你们的娃子,谁救?”
“你们的婆娘…谁来救?!”
陈都尉站定身子,腰身挺得笔直,刀往脚边一拄。
此刻,他的声音已然有些歇斯底里。
“今晚…这些烂肉要进城,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
群情激愤。
“老子听不见!”
“不答应…!!”
吼声,炸了。
先是前排衙役。
再是官军。
最后连队尾那些个腿肚子还在转筋的青壮,也扯破了喉咙。矛杆顿地,刀背敲盾,皮靴踹起泥浆,哭声还没断,骂声又起来了,哭声骂声吼声一并全搅在一处,又滚成一片,压过人心底的恐惧,压过山野的冷风。
远处宿鸟惊起,黑压压掠过天幕。
更远处,那片绿火似的尸群,竟似也被这声浪冲得一顿。
陈都尉立在旗下,络腮胡子根根翘起,他瞧着这一张张涕泪横流的、青筋暴起的脸,重重点头。
“好。”
“要的就是这股子胆气。”
他的目光突然一顿,落在了队尾,一个瘦弱的身躯上,那人提着杆长枪、身上套着件不合身的皮甲,一张白净的脸上还残存着些许未褪去的书卷气。
陈都尉大踏步走了过去,士卒们纷纷让开一条道,到了跟前,他盯着那人看了两息。
“赵家的小公子?”
“正是。”
“放着娇妻美妾、金银家宅不管,跑这儿应募来拼命?”
那瘦弱书生笑了笑,有些腼腆。
“书上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小生不来,如何护得住满屋金银。”
陈都卫盯着他,忽然仰头大笑。
“哈哈哈…好。”
“好一个焉有完卵!”
他忽然解下颈间一道护身符,扣进书生怀里,扣带一勒,拍了拍。
“站直喽。”
“死了,也他娘站直喽。”
那周家小公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只拼命挺直了腰板。
陈都尉再不停留,径直走到前锋。
“擂鼓。”
“结阵。”
鼓声炸响。
没人犹豫,也没人后退。
纵使些许胆怯的,此刻也只能被袍泽裹挟着、身不由己的向前。数千人的队伍迎着那片压过来的潮水,一步一步,一直抵到镇前,才齐齐顿住,矛锋如潮水般落下,斜指前方。
旁边,那些个临时招募的青壮也乱糟糟止住脚步。
这些人出城前,府库开了仓,一人发了一杆枪、一柄刀,又外罩层皮甲。刀枪都是旧的,枪杆上的桐油味儿早散了,刀鞘上的漆也有些斑驳,可好歹能杀敌不是。
唯一的问题就是手生。
有人攥着枪、像拿着个烧火棍,有人刀出了鞘、竟不知道往哪儿搁,还有个半大孩子,没见着活尸,裤裆里已然湿了一片,却愣是忍着没敢哭出声。
此时。
涌来的活尸越来越多,浓烈的腐臭顺着山风袭入阵中。
终于。
潮头、到了。
陈都尉立于阵前,暴喝一声:
“弓弩!”
旋即便有弓弩手弯弓搭箭,蓄势待发。
“放!”
顿时。
弦声如霹雳炸响。
第一波箭雨泼出去,前排活尸栽倒一片,可后排活尸依旧不畏生死,踏着尸体继续扑来。
“继续…放。”
第二波箭雨紧随其后。
接着。
第三波。
…
数轮箭雨泼洒过去,可战果却是寥寥,那儿些先前倒下的活尸,身上还插着箭簇,此刻却歪歪斜斜重新站起。
旋即。
潮水冲上来堤坝。
“轰…。”
人浪与尸浪相撞,闷响震得人牙根发酸。前排铁盾猛地一颤,盾手被撞的踉跄摇晃,险些连人带盾来个人仰马翻。
但立刻。
无数根长枪短矛自铁盾缝隙间捅出,还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