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幕,西门暗袭突围的消息传回城头。
数名影卫成功混出金军铁桶般的包围圈,悄然南下。
听闻消息的那一刻,压在王晨心头的巨石,稍稍松动分毫。
可他来不及松懈,心底的凝重依旧如山堆叠。
他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绝境之中,踏出的微不足道的第一步。
前路漫漫,变数无穷。
从被困的东京孤城,到南方最近的重镇襄阳,路途遥远、山道崎岖,最快也要半月光阴。
即便勤王兵马接讯即刻整军出发,星夜兼程、不眠不休,驰援至东京城下,最少也需一月之久。
太平岁月,一月不过弹指即逝、转瞬而过。
可在四面被围、内外断绝的孤城之中,每一日都是煎熬,每一刻都关乎生死。
金军的围困,日复一日,愈发严密、愈发残酷。
完颜宗翰汲取多日攻防教训,彻底锁死所有突围可能。
城外旷野,三道纵深壕沟横向铺开,沟内暗藏尖木陷坑,阻断行军通路;两道高大围墙拔地而起,连绵环绕,岗哨林立、灯火不绝。
金兵沿壁垒昼夜轮守、层层盘查,将偌大一座东京城,困得水泄不通、密不透风,当真如铁桶一般,无半分缝隙可寻。
城中粮草储备尚可支撑两月有余,暂时无断粮倾覆之危。
可粮草有余,万物紧缺。
围城日久,各类守城、民生物资尽数消耗殆尽,匮乏的危机,正一点点蚕食着整座城池的生机。
最先告急的,是柴火。
东京数十万军民,每日三餐炊事、寒夜取暖,皆需大量柴火维系。
围城之初的储备柴火,仅够支撑一月。
如今月余已过,库房柴薪早已见底、寥寥无几。
为求活命,城中百姓无奈自救。
临街木屋、闲置宅院,尽数被拆解梁柱木料;城郊废弃庙宇、无人祠堂,香火断绝、神像蒙尘,最终也被拆得只剩残垣断壁、空空四壁。
满城街巷,随处可见拆木取薪的百姓,人间烟火,被逼得满目疮痍。
紧随柴火之后,药材彻底枯竭。
连日血战,城头伤兵、城中染病百姓与日俱增,病患伤者堆积无数。
城中药铺库存、随军医用药材,早已尽数耗尽、无药可施。
无数轻伤将士,无药敷伤、无药消炎,伤口反复感染、溃烂化脓。
本该可愈的伤势,最终恶化夺命。
城头城下,日日有伤卒哀嚎、夜夜有忠魂陨落。
无谓的伤亡,一点点消磨着守军的心力。
最后是赖以生存的水源。
东京城内河道纵横、水系贯通,本是天然优势,不愁饮水匮乏。
可金军围城之后,歹意尽显,尽数截断城外活水源头,封堵支流入口。
城内河道无活水补给,水位日渐沉降,积水停滞、泥沙淤积。
虽未彻底干涸断水,可水质早已浑浊不堪,入水泛黄、沉渣遍布。
每一口饮水,都裹挟着浓重的泥土腥气,难以下咽,却也是全城军民唯一的活命水源。
柴尽、药竭、水浊。
一座繁华帝都,被围城半月,便已然尽显破败窘迫。
王晨日日巡城,看遍满城窘境、满目沧桑,心中焦灼如焚、寝食难安。
他心底透亮,再这般被动死守、坐吃山空,无需金军攻城,城中物资耗尽之日,便是城破国亡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