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说:我同情你的遭遇,但是这林子似乎从远古种下,照着五行八卦的方位,它辨认不出你出于什么缘由要走,只能感受出你内心的恐惧,于是将你送到恐惧缘由的方向。
姑娘说:瞧你毫无缘由地出现,你是什么人呢?
这人说:你是怎么辨认出我是人的。
姑娘大吃一惊说:莫非你不是人。
这人说:这无关紧要。我教你如何出这林子。
这人蹲下,随手摘了树枝在地上画起了平面图,说:我现在教授你路线,你按着这路去走,出去后是条大路,不是你进来的那条,另一条,这条大路此前没有通顺,如今已经建成。你朝着山下走便可以立刻这山,倘若朝着山上走,就会是山民,我不晓得你是被哪一户买的,总之不要朝着山上方向走便是。
姑娘点点头,默默低头记下了地图和路线,刚要抬头感谢这人,结果一抬头,哪里有人的迹象,忽而又想到了责任刚刚说的“你怎么辨认出我是人”,不由得心中又惊又喜。
原本她已经疲惫地很,但是这样子不知怎的,力气再度冒了出来,接着这股透支的力气,她站直了身子,看着林中某处,那是标记出来的路的方向。
五
我说:这还不是要跑出去了?
他说:但不是也说了这林子的古怪了?
我说:我怀疑你说的故事全属虚构,或许进了林子难于出去是真,或许林子真照着五行八卦种下的树木,但是你后一个故事中冒出来那人实在诡异。
他端详了我,说:诡异吗?真的诡异吗?
我说:当然。
我说:不过倘若是真的,姑娘逃走了也是个好事,世界上有着大部分的光明,却也存在着黑暗,黑暗和光明总是彼此抵消而存在的,从黑暗中逃离出来,总比因为善意而陷入黑暗的好。
他叹了口气说:如果现在抛开了林子这事情,直接说着姑娘的话……
听着他的话语,我感觉到后面的事情有变,急忙问:怎么了。
他说:那时候他第一个孩子已经学会了说话,会叫妈妈了。
我说:然后呢?所以呢?
他说:姑娘离开了林子,结果忽然在路口停留,嘴巴里念叨着妈妈这个字眼,结果又回去了。
我几乎暴跳起来,说:怎么会这样!既然这样姑娘为什么还想尽办法要逃?
他说:这本身就是两个事情,姑娘想逃是一个事情——这应该归咎于你。
我惨叫:关我什么事情?我只是个听故事的人。
他说:你喜欢听精炼的故事,于是我没有说出细节。
我说:原来是指这个,那细节是指?
他说:姑娘同时还爱着她的孩子,那可是她花费了十个月,最后经历了痛苦生下的孩子。
我说:比自由还重要?
他说:自由真的有你想象中那么重要吗?你想象一下,或者说回忆一下,当你上学的时候,你有你想象中的那种自由吗?当你恋爱之后,你有你想象中的那种自由吗?当你工作之后,你有你想象中的那种自由吗?当你一方面维持婚姻,一方面维持友情。一方面照顾小孩,一方面照顾老人。一方面奋力赚钱,一方面勤俭节约,你真的有你想象中的那种自由吗?
我尴尬地说:你不要说那么远,你还是把回忆两个字去了吧,就说想象。我出来一路旅游,为的就是追求自己心中的自由呀。
他说:看起来你是有魄力,但不意味着人人都有。有时候口口声声说的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其实到了某些时候,你真的可以企及的时候,会忽然发现也不是那么重要——姑娘就是如此,我和你想法一样,也觉得这姑娘傻了,但是在她自己看来,或许不是这么一回事。
我说:真要说母亲伟大呀,为了一声妈妈舍弃了自由。
他说:是伟大,同时也傻不是吗?
我忽然想到了一些家庭,就好比有时候我听说的一些家庭,父母之间的感情早已消散,但依旧维持着婚姻,说是为了孩子,伟大吗?可以说伟大,傻吗?的确又傻。
我还想说什么话来,朝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但是却一个人影都没有。
六
我一路上听了许多的故事,有些故事讲故事的人说完后正正常常的,有些却异常的诡异。
就像这种情况。
怎么说心境呢?好比故事中姑娘在林子里身后忽然出现一个人那样——原是心惊到想跑,但是不知怎么的,没有动作。
我几乎麻痹。
但是我又再度回忆起这个故事来。
总不能莫名其妙出现只说了莫名其妙的故事吧。
我忽然想到了第一个故事的结局,是男人被击毙……
被击毙到了哪里呢?
总不能千里迢迢以当时那种经济条件运输条件专门还到某个“刑场”吧?……
讲故事的这个人……他是怎么知道这些故事的?
莫不是……他同时见过两个故事中相关人物……
或者……本身就在故事中……
我说第二个故事里头林子里忽然出现的人诡异,讲故事的人好奇地问我诡异吗?
他最开始说要说个人的故事……到底说说某个人的故事……还是说,个人的故事呢?
听闻,有些人可以从玄学中,有办法当他脱离了凡身肉体之后,生命可以寄宿于周边具有灵气的事物当中……
七
我要离开这个山崖的时候,忽然瞧见了自行车的边缘插着一个东西,走进了看,是个长相奇怪的钥匙,脑子里第一个故事中男人撬锁的事情一晃而过。然而这个钥匙并非真的可以开锁的样子,倒像是工艺品,上面的花纹很是精致。
我将它放到了兜里,接着也不管刚刚才听说的故事,直接朝下走去,朝着林子走去。
而我进入了林子后,一进林子果然就辨不清方向,由于林子太过茂密,原本想从林子里头朝上看那块“猪头石”的,当也半点都看不到。
而我终究穿过了林子。
穿过了林子之后,就是一个土房子。我没敢敲门,更没敢进去,围着土房子转,透过开着的窗户看见了里头有人。
我缩在窗户口上,没敢露脸,听见里头一个男人的声音:妈,好点了吗?药不能偷偷倒掉了,吃了药,身体就会舒服一点,妹妹过两天也会回来看您——啊,爸呀,他的墓前两天扫过。
我离开了这里,脑子里盘旋着两个故事,好像两根刚刚拉出来的面条沾了水,同时又被一起拿捏在同一只手中,盘旋,缠绕,最后粘合。
我想象着故事不仅仅是故事,我想象着如果我是两个故事中的主角会做什么,我努力代入情景,我是男人,我努力了一切还差两个,我要被枪决了,我躲过一次枪决,我通过某种方式躲过了另一次。
我是姑娘,我在某处被当做猪狗对待,我为了孩子,就要回去,回去之后一定会收到惩罚,那里有男人,还有个医生。我实在不想受到惩罚,我实在不愿丢下孩子。
两个,还差两个……
我抬头,远处山上的一个小山头,一个猪头凶狠地立在那里。
八
看着时钟上的数字跳跃着变化
默数着结局接近的时刻
我猜想了一辈子最重要的事情
美好与痛苦像是两个永远在追逐我的精灵
而
美好的人生大同小异
痛苦的人生彼此诡异
弱水的三千实在太远
我至少还有眼前
——人生解答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