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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廷逸自记事起以来,总觉得母亲不甚疼他,甚至只有年节的时候才能见见面,他想过去让她抱抱自己,可是乳母总让自己乖乖坐着,祖母、大伯、伯母、甚至园里的丫鬟婆子也从来没拿正眼看过他,他总是疑惑,甚至难过,每当问起乳母这个,乳母总会抱着他叹气,却一句话也不愿意说。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不过是庶出的罢了,自己的姨娘在生他的时候就去世了,甚至自己的姨娘也不过是一个工具,自己是别人生活中的一个污点,一个本来就不该存在的累赘。
他眸子微微黯淡。
记得幼时年节的时候杨幼禾总偷偷来找他,手里捏着几个点心烟花,白嫩的小脸被风吹的通红,眸子总是亮晶晶的,她声音清脆而稚气,陪他坐在院子的角落数星星,放烟花,看着丫头婆子追着他们满园子地跑,再偷偷躲在假山后捂了嘴偷笑,那是他这些年最为美好的回忆,是他在艰难度日时最鲜活的生命。
当他看到杨幼禾给自己的字条,那个一年未见的女孩子再一次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他心中苦涩,轻轻展开纸条,似乎有些微怔般念出声来。
“梅花园。”
杨廷逸望着远处裸露的枝木,在春日里有些凄凉。
他眸子里仿佛带了些失神,片刻推了门进去,抬眼便见到一个青色的背影,稚嫩、单薄,就静静立在落光了花与叶的树林中,那一瞬间,他好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那些欢喜的日子都化作溪流般潺潺敲击在心里。
杨幼禾听见动静,转头笑着望向他,一双眼仿佛含着幼时烟火映照下的璀璨光芒:“逸哥哥,好久不见。”
繁花已落,并非寒冬。
“逸哥哥这一年过得可好?”
她听闻少女乍然开口,声音轻而温和,不像小时候叽叽喳喳的样子。
回头便见她笑着递过一块杏花糕。
杨廷逸伸手接过了:“很好。”却又想说什么,终究是咽了回去,轻轻咬了口点心:“到不不知又从哪里顺出来的点心,记得你小时候总偷偷与我说母亲不准你多吃甜食,便总是趁丫头不在的时候在大姐姐房里偷拿几个,像个小猫似的------”说到一半,却又说不下去了,抿了嘴将那半块点心轻轻放在掌中。
“哥哥记得清楚,小时候的事我都已是记不大清了。”杨幼禾轻叹一声,却又自己笑了:“只有这件记得倒牢,姐姐后来识破了,若她不在,必叫白芍将装点心的攒盒盘子通通搁在架子最高层。”
杨廷逸见她眉眼弯弯的,不似这些天见着的虽看起来嬉笑憨顽,实际静而沉稳娴静,忽而觉得有些心疼,也许每个人都过得不如意罢,就像她本该无忧无虑才是。
顿了顿开口:“若不开心,便不要勉强自己。”杨幼禾心中一滞,眸子里满是失神般的幽深。
她并不想回应这句话,只是笑着道:“哥哥今年的院试可准备妥当?”杨廷逸笑着摇摇头道:“先生看好三哥同六哥,我不过是去碰碰运气罢了。”杨幼禾但笑不语,知道他一向聪慧,只怕心思玲珑比杨廷煊还要多些,不过是他这个先生迂腐,一向尊崇孔子儒学以致痴迷,最是注重嫡庶尊卑,不将他放在眼里罢了。
“乔先生是个好先生,道理知识听说极为渊博。”又笑着补充:“就是年纪太大了些,看人不怎么真切。”
杨廷逸听她这样说,哪能不知道她语气中的揶揄,见她笑的轻松,便也觉得心中的闷气散发了些,与她说了会子闲话,见她言笑晏晏的,才觉得像是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女天真模样。
杨幼禾望着天空,将眸子里的笑意藏得深了些:“是时候回去了,哥哥今日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不会忘记的。”
她又仿佛将眉眼氲做一汪浓烈的酒,突然望着他的眼:“自古以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忍辱负重,比比皆是,若是有心,必能有所成就,母亲并非不待见你,若是有时间,陪陪她说说话也是好的---”
说罢,也不去看杨廷逸的神色,自己提了裙子从阶上下去。
杨廷逸仿若骇然一般立在原地,直到少女裙衫再也看不见,才觉得一颗心砰砰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