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口气憋在胸口,堵了半天,“郡主,我只是打个比方。人和人之间,讲个缘分。有些人,有缘无分,走不到一起,有些人,无缘无分,遇不到一起,还有一些人,有缘有分,遇到了,又一切合适,相守在一起。也许你和我兄长,便是有缘无分的那一种。”
“为什么呢?为何我就不能和莫公子有缘有分?”
我耐心道:“这缘分二字,讲究个时机,不能早也不能晚。合适的时候,遇到合适的人,月老这红线牵得才算功德圆满。兄长和你,也许是遇到的时机不对,月老这根线搭错了。”见她扁着嘴快要哭出来,我急忙握了她的手,哄道:“你别急,你别急,兄长一时没看清楚也是有的,月老一时疏忽也是有的。也许……也许过段时间,会有转机也说不定。只是,少将军人很不错,他将来……说不定有更大的功勋,你错过了他,会很可惜。”
合阳淡淡道:“我和他才是无缘无分,他喜欢你,我也不喜欢他,都是我爹娘和姑母一厢情愿。姑母一直觉得,因为她的缘故,表哥的生母才郁郁而终,姑父其实一直心存内疚,对表哥极为看重。姑母才想着让我和表哥在一起,她以为这样就是补偿了表哥,其实她不懂,表哥和我,都不觉得这个安排合理。姑母这么做,反而让我们都很不开心。”
我将心中的疑问反复思量几遍,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你是说,你姑母内疚?”
合阳郡主点头道:“对啊,姑母年轻的时候就认识表哥生母,那个时候,赢夫人常常去府中陪伴我娘亲,因为赢夫人推拿之术很好,我娘亲自小身子酸软,很喜欢赢夫人的手艺。”
我打断她的话,惊异道:“赢夫人?你是说,少将军的生母姓赢?”
合阳郡主理了理衣衫,道:“对啊,表哥的生母是邽县人,赢姓,闺名镜心。镜心亭也是用她的名字命名的。我姑母年少的时候,不知怎么的看重了姑父,一心要嫁姑父。祖父坚决不许,因为当时姑父已经有了正妻,还有了表哥。可是拗不过姑母,当日姑父也是很喜欢我姑母的。姑母刚烈,为了姑父绝食,祖父就说,除非是正妻,否则死也不会让侯爷府郡主去做如夫人。唉……后来,赢夫人不知怎么的知道了这个事,自请姑父休了自己,搬到镜心亭那个地方居住,姑母这才进了门。后来,姑父屡获战功,祖父和我爹都在王上面前保举他,王上默了大将军爵位给姑父。可是没多久,赢夫人去世,表哥因为这个事,沉闷了好久。我姑母后来不知怎么,一直觉得是因为她的原因,才让赢夫人过早去世,就觉得很内疚,她总说因果自有定数,自己一生无子嗣,就是因果轮回的报应,所以姑母待表哥视如己出。”
说起少将军,合阳郡主的脸上总算有了一点表情,“你不知道,我表哥小的时候不爱说话,为了逗他说话,姑母将王城一半的杂耍班子轮流请到家中表演。可表哥看完了,脸上一个表情没有,我们都笑得不行了,他还跟个木头疙瘩一样。后来姑父请人教他骑射武艺,可他居然怕弓箭,为了治好这个毛病,请了好多名医都看不好。对对,我记得还去过元州,听说你们元州那有个道长,愣生生给他治好的。不过他现在,也不是所有的弓箭都能拿得起来。虽然不再那么怕了,于弓箭上,却怎么也学不好。也不知是个什么毛病。”
我蹙眉,脑海中浮现出莫封当年形容的少将军形象,被迟恭毓领着的一堆人围拥着,尊贵的身份掩不住他孤清寂寞的内心。年幼便失去生母,被父亲严加管教,只为了将家族的荣耀发扬光大,他作为将军府唯一的男丁,唯一的世子,想必也承受了不少委屈吧。
我故作不知,恍然大悟状,“原来少将军还有这般传奇的故事,虽然以前也听过一点,却不知他顶着世子的身份,却有这样沉重的过往。他一定很思念他生母吧。不知少将军最近如何呢?”
合阳郡主站起来,抱着双手踱了两步,“表哥……也很不容易。姑父对他太过严厉。他因北疆战功被封勇武将军。听说他最近四处求取名剑,广纳名士,听取各方时弊意见,忙得很呢。”
我很是敬佩道:“少将军真是英才良将,已经这般贵胄身份了,还这样用功努力,一点也没有纨绔子弟的样子。”
合阳似乎楞了一愣,茫然道:“小蝶,表哥做这些都是为了你,你不知道么?他要找的天下名剑,叫……叫什么……孔周三剑,据说非常难得一观的名剑。”
孔周三剑,曾在古书上见过记载。据传上古时候,铸剑名家秦世炎偶然得到一块极寒之铜。他不曾让此铜沾染一点凡俗之气,用融合了天地日月之精华的天山水日夜锻造,又用极深之水中的蛟龙、极高之地的鹰二者魂魄淬炼,拼尽一生的修为和精力,最后力竭而亡也未能成功铸造出一柄剑。他死后,那几已成形的剑自己完成了最后的锻造,破空而出的时候,蛟分承影,雁落忘归,所以取名为承影剑。此剑日出日落时分,方可看出一丝剑形,削铁如泥,出鞘见血而伤者不知。先为蔷薇帝佩剑,蔷薇帝去世后,辗转流落到名剑收藏家孔周的手中。孔周剑法高超,日日晨起黄昏时候练习剑法,偶然从承影剑中又分离出来一柄小剑,更是无影无形,削发断风,变幻莫测,取名含光。宵练为三剑中的下品,有形有感,也曾是周天子佩剑,后来也为孔周所收藏,并称孔周三剑。
传说孔周三剑代表的是三种能力,气、神、力,合三者为上圣,可治国齐家,并不能杀人。然传说毕竟只是传说,孔周之后,世上再无人见过三剑,皆以为那只是古人记载授道而已。少将军四处求取三剑,本就是匪夷所思,却不知怎的又和我扯上了关系。
骇异半天后,我张口结舌道:“为我?”
合阳郡主收了一张悲戚的脸容,有种我不解风情的幽怨,“表哥喜欢你,你知道的。虽然姑父姑母不满意,可是表哥很执着。他说只有变得足够强大才能得偿所愿。他这么做,都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和成功,难道不是为了你吗?”
她定住脚步忧戚地看着我,眼中泛起无边的敬佩和柔情,俯下身对着我续道:“小蝶,表哥如此看重你,你是不是很感动?当日听说你进宫了,他伤心消沉了好久,后来听说你只是做了舞姬,没有做王上的妃子,他不知道有多高兴。表哥和我说过,他只有战功赫赫,才能博得王上的倚重和信任。以前也是有这种先例的,先王在世的时候,为了嘉奖战功赫赫的威武将军,就曾经将一名歌姬赐予他,成就好一段佳话呢。我知道表哥就是为了效仿威武将军。”
合阳郡主的一席话,如冬日里一坨冰雪劈头盖脑砸了下来,瞬间醍醐灌顶,灵台清明。一直不想说的太明白,一则怕太伤少将军的心,二则我也不愿意托这个缘故博人同情和过多怜爱,可是这么一来,反而让误会更深。少将军因为生母之故,已经耽误了这么多年,要是因为我而再多耽误他几年的婚姻大事,那我岂不是罪过太大。
想到这一层,我不由得沉重起来,掂量几番,终于提起勇气,拉着合阳郡主的手坐在对面,直视着她的眼睛,正色而正经地缓缓道:“郡主,我已经和少将军,也和慕夫人说的很明白,我和少将军绝无可能。虽然我答应慕夫人绝对不会惦记少将军,有几分慕夫人说到的原因,更重要的,却是我自己的缘故。”
合阳见我这般一本正经,也敛了眉目,做出很不可置信的神态,“可是……小蝶,表哥真的很优秀,你为何要这样说。你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我知道,姑母是有些一厢情愿,可是我真的就只是当他是哥哥,没有其他的,你不要担心这个啊。”
我握了握她的手心,截断话头道:“不是不是,你听我说。如果你和少将军成就大好姻缘,我肯定是很高兴的,由衷地祝福你们。即便你们神女无心,襄王无意,少将军自有他的好缘分。我和他,无缘无分。我和谁,都不会有缘分。因为……因为我有病。”
合阳张大了嘴,一脸懵懂:“这个我知道啊,可是莫公子不是说了么,没有什么大的关碍,不就是体弱么?大凡富贵人家的小姐们,自幼娇生惯养,又不得劳动强身,动则坐轿步辇的,身体虚弱乏力,都很正常。你瞧着,有几个没有三灾两痛的。你看我,还算是筋骨强壮的,又喜欢舞刀弄棒,走个江湖,还不是三天一小碗五天一大碗的吃着各种补药。我娘亲说,我们还不如小门小户平头百姓的身体结实呢。”
我心中甚为悲凉,摇摇头,“我说的病,不是你说的病,我不是体弱,是顽疾。我自娘胎出来,便带着个治不好的顽疾,每年生辰之日痛苦难耐,吃着兄长的药会好些。可是这个病治不好,我……只会拖累别人。以前拖累兄长,以后也不想再拖累别人。而且,我小的时候,有个师太给我算命,说我……我,不一定能过得了二十岁。郡主,我这样,怎么可能希望和谁有缘分。你帮我转告少将军,请他不要再这样执着了,好好的找个女子,成亲生子,才对得起他的……他的爹娘!他将来,是要有更大的作为的,不可拘泥于这一厢没有意义的儿女私情之上。”
合阳猛然抱住我,拍着我的背,惊得我差点跌倒地上。
她低声呢喃着:“小蝶,你这样聪慧绝色的人,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病?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算命的人说的瞎话,你也信得?我小的时候,有个走街串巷的游方卦师,硬说我长大了,是当娘娘的命。你看我,都到这个年龄了,哪里像有当娘娘的样子。我长姐倒是入了宫,可算命的也没说我长姐是个娘娘命啊。可见命相一说,当不的真。”
顷刻又抬起头,饱含深情地注视着我的眼睛,“你放心,天下这么大,这么多的好郎中,宫中还有这么多的一流医官,一定能治好你的病。你看,你都快十九岁了,不是还好好的么?你现在看着又阳光又健康,哪里像那个骗子术士说的那样。”
我感激地笑了笑,依然坚持道:“少将军那边,还是要托郡主转告一声的好。”心念一动,若郡主真和少将军成了亲,岂不是正应了那卦师的话,她有当娘娘的命么?唉,难道她真的和莫扬有缘无分。
书上说过,男女姻缘皆由月老的一根红线连着。只要有缘的两个人,无论天涯海角相隔多远,月老既然拴了那根红线,自然就有办法让他们相遇相知。不早不晚,不偏不倚,在最合适的时候遇到那个最对的人。我以为,合阳郡主被九黎山庄的座前使打劫,此事好巧不巧地偏偏就让莫扬遇到,这本就是一桩天作巧合。可是如今看来,月老的这根红线,却不知牵得对不对,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