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以前王家小姐每次来,都不过是我剃头挑子一头热,热心招待,使劲拉拢莫扬,可他似乎都不为所动,很是冷漠。对这个郡主嘛,似乎真的好了很多,不但肯和她一起去观看试剑大会,还一起逛街。唔,那日我和陶陶从第一楼掉落下去的时候,他们也是在一起逛过来的。试剑大会的武选场回我们现在的小院,根本不用经过第一楼。那日我跌得稀里糊涂,根本无暇去思考这个问题,现在想来,确实不同一般。想来他们二人定是看完比赛,又一起相约着去第一楼观看舞姬表演,不料我正好自窗户飞了出去,搅了他们的闲情雅致。
心口突然一跳,我捂着胸揉了揉,闷声哼了一下。陶陶脸色煞白地过来扶我,急问道:“小姐,你不舒服么?是心口疼么?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心口疼呢?要不要紧啊?要奴婢去请个郎中来么?”
我淡淡地摇了摇头,慢慢踱步到竹榻上,扶着陶陶的手臂委身躺下,陶陶三步两步跑去内室拿个垫枕来枕在我的脑后,又斟了杯茶,快到我嘴边又想了想,倒掉,重新斟杯热水来给我喝了两口。看我神情恹恹,她便拿个小凳坐在一旁,愁眉惨淡地看着我。
我闭着眼躺了一会,又睁开眼睛呆了一会顶上的天空,数着那几朵袅袅的白云慢慢飘过。依旧闭着眼,问陶陶:“陶陶……”
她很快地“唔”了一声,道:“小姐要什么?”
我掂量了一下语气,很是平淡无奇地说:“其实,你是不是觉得公子娶了郡主也挺好的吧?”
她随口答道:“是呀,郡主也还不错,”想了想,又道:“公子那样优秀,只怕也只有郡主才能配得上呢。”
我点点头,道:“也是。郡主这个人吧,初初认识的时候,我只觉得她恃宠而骄,蛮横无理,很有些千金小姐的脾气,怕公子这样的性子,受不得她那样的秉性。可是后来接触多了,觉得郡主其实不算个脾气太坏的人,她率真直性,大胆又不失温柔,家世也好,看得出来是真心对公子好的。虽然她出生侯爷府,天生贵胄,可我们家在元州也算富庶之家,公子这么优秀,也不算辱没了她的门风。想来侯爷也不会说什么。”
陶陶很以为然,道:“奴婢觉得肯定是好啊。若公子真的娶了郡主,小姐又能寻个好人家,奴婢看那少将军就对小姐很好,若小姐嫁个少将军的话,岂不两全其美,只怕老爷夫人要高兴坏了。”
我神色黯然,道:“我这样的身体……其实我自十几岁的时候就告诉自己,我一生要受这个病痛折磨,何苦去折磨别人,根本就不想以后有个什么姻缘。我就希望爹爹和娘亲身体康健,还有蕊珠,还有你,大家都好好的,我一生陪着爹娘孝敬他们就是了。希望公子能有个好缘分,了了爹娘的心愿,还有封,无论他在哪里,只盼着他能好好的,我就满足了。”
陶陶握着我的手,泫然道:“小姐这样的心善,自小连个虫子也舍不得伤害,必定会有好报的。你放心,公子说了,只要找到那个妙一道长,就能治小姐的病,小姐不要灰心。”
我哄着她,道:“多少年都这么过来了,许是上天觉得我拥有的太多,夺了我一点两点的也说不定,索性一时半刻也死不了,在我还有精神头的时候,赶紧的给公子找个好夫人,我就开心了。”
想了想,我又开心起来,逗着陶陶说道:“再给你寻个好婆家,最好是跟了公子去,让郡主在府中配个得力的人,那才好呢。”
陶陶红了脸,羞涩道:“小姐,怎么又拿奴婢取笑。奴婢才不要嫁人呢,奴婢就跟着小姐,小姐到哪奴婢就到哪?”
我点着她的脸,笑道:“现在这么说,以后可不定怨死我,白白耽误你一生大好年华。”
陶陶认真地看着我说道:“奴婢可是真心话。”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道:“我知道你是真心,可我也不能耽误你一生。不过……若郡主真的有意,我觉得应该修书给爹娘,让他们赶紧来王城,好好商量一下才是。”
我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那棵古槐树,幽幽说道:“想来公子知道了,心里也是欢喜的。”
“我知道什么要如此欢喜?”一声清朗沉稳地声音自院门口突然传来,我和陶陶顺着那声音支身去看,莫扬长身玉立,郎朗立于一片日阴之下,安叔脸色一如往常,平静地在他旁边垂手而立。
陶陶腾地跳了起来,臊红了脸,心虚地叫道:“公子回来了?”
莫扬研究了一下陶陶的表情,狐疑道:“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
陶陶捂着脸,低声说道:“啊……有么?”
我从竹榻上站起来,款款面对莫扬,道:“兄长回来了,看起来很平静么?”
莫扬戏谑地看着我,风轻云淡地说道:“难道小蝶觉得我应该不平静么?”
我揶揄地看着他,咬着嘴唇道:“难道兄长没有和谁打一架么?”
他颓然地坐在竹榻上,示意我递给他一杯茶,做出一副失落的表情来:“原来在小蝶心中,我竟然是个那么爱打架的人。”
我想了想,笑道:“原来以前在元州,兄长都不爱打架的。”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我,双手枕在脑后,仰面看着我,道:“小蝶刚才说,我知道什么会很欢喜?”
我在竹榻旁坐下来,认真地说道:“我刚才和陶陶说,要赶紧修书一封给爹娘,让爹娘来王城商量下,如何把郡主娶回来做嫂嫂。”
莫扬正了正脸色,道:“唔……这个主意甚好。”
我没料到他居然爽快答应,楞了楞,半晌,道:“兄长……是说好么?”
他点点头,再点点头,笑道:“自然是好!郡主不错,给小蝶做个嫂嫂很是合适。”
我心里突然又是一动,脸色挤出笑意,道:“兄长也觉得郡主不错对不对?我也觉得,郡主长的美,性子也直爽,是个很不错的人选。”
他定定地看了看我,突然感慨万分,道:“我是觉得好啊,只是……只是莫封又不知道在哪里?他觉得好不好我可就不知道了。”
我怔怔地:“莫封?……和莫封什么干系?”
他将手从脑后抽出摊开,道:“我又不打算娶郡主,小蝶除了我这个兄长,也就只有莫封了,自然和莫封有干系。”
我闭了闭眼,长长吁了口气,恨恨地道:“兄长,你怎么又捉弄我。我是认真地和兄长探讨人生大事,兄长总这么糊弄我,辜负了小蝶的心意。”
莫扬重新枕回头,淡淡地说道:“小蝶是希望早早给我娶个嫂嫂,自己也好嫁给少将军么?”
我呆了呆,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喃喃道:“什么?”
莫扬神色暗了暗,低低说道:“是了!小蝶是不是喜欢上了少将军?”
闹了半天,他在这里等着我呢,我气得胸闷,不知道他打哪里来的乱七八糟念头。想了想,对哦,他今日去见了少将军,莫不是和少将军起了什么冲突,所以心里怀着不忿。
我试探地问了句:“兄长……今日见少将军,还好么?”
莫扬翻了个身,背对着我,静静地说道:“挺好!小蝶很关心。是怕兄长将那少将军打坏了么?放心,兄长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
我呼地吐出一口气,脱口道:“将军府人多,小蝶担心了好久,怕兄长吃亏呢,兄长真会冤枉小蝶。他一个少将军,受不受伤的,自然有得人管,兄长要受伤了,小蝶半夜三更地,又叫不来郡主,只怕兄长闷坏了。”
莫扬猛地转过身,盯着我说道:“原来你是担心他把我打坏了!”
我避开他的眼光,讪讪道:“平白无故的,你们谁打坏了谁都不好么。不管怎样,少将军也算救了我两次,兄长也不该对他那么冷淡。”
莫扬的眼光在我脸上定了片刻,道:“好的!”
看着莫扬一派从容淡定地闭了眼休息,我怔怔坐了会,还是觉得很好奇,就起身偷偷去寻了安叔。安叔倒是很爽快,一股脑地将所有见闻倒了个干净。
莫扬果然还是和慕少将军切磋了一下。安叔说,莫扬到了镜心亭,一路从容淡定春风十里地赏着景致,到了亭中,少将军已经置好美酒果馔等候,他的贴身侍卫和奴婢等一干人全部被遣得远远的候着。莫扬也不客气,大大方方见了礼坐下,安叔一脸沉寂,也离得远远的。
安叔离得远,所以其实也不清楚他们二人到底聊了些什么,但是看得出,两个人都很从容和谐。还喝了好几杯酒。就在安叔有点聊赖走神去看那旁边的水中一簇游鱼的时候,却突然发现面前一晃。两个人影飘飘然离席而起,莫扬剑不离身,自然是青锋在手。但安叔记得刚才石桌旁很近的时候,他并未看见桌上有剑,少将军一袭素衣常服,也未配着剑。随着两人招数拆解,他分明见到少将军的手中银光耀耀,剑阙嘶嘶。
安叔脚尖一动,刚要跃过去,少将军那边的人也很快围了过来,就那么一瞬间,刚才还错手转身对拆的两人,却于半空中施施然飘落下来,软飘飘地落在地面。双拳一抱,各自“承让”一句,没事人似的将他们打发了,又坐下喝了杯酒,莫扬就起身告辞。
安叔说,少将军还是很看重公子爷的。理由是公子告辞离开,少将军居然一路送到府外,离开几步了,他耳朵尖还听见身后传来少将军贴身随从悄然的一句“少将军很少亲自送人出府,是这人有什么不一样么?”
安叔抬眼看了看莫扬,莫扬充耳不闻,若无其事地昂然踏步,似乎没听见。不过安叔补充了一句,他说公子爷的耳朵是最灵敏的,不至于没听见,许是在想别的事走神了。
这事过得如夜里的风雨,来得快去得快,没有留下多少痕迹。莫扬一如既往,偶尔带着我去看看试剑大会,偶尔逛逛街,偶尔吃吃茶,偶尔消失个那么半日一日。我觉得日子过的很有些元州的味道,竟然有些闲散。妙一道长自然还是没有如期出现,虽然莫扬中途得了一些消息,可每次他兴冲冲赶过去,又失望的回来。我觉得或许他师父辛提子道长了解的消息是假的,妙一道长这样脱俗出尘,不问江湖不事官宦的人,怎么会好端端地来王城凑热闹呢。也许当时他想着到王城来溜达一圈,并不是为了看试剑大会,在路上走着走着,感染了凡世红尘,人情况味,突然想起自己居然还有个二十几年未见的师弟,一时感慨兴起,就给辛提子送了封信,道个安好,顺便说说自己的近况,这近况就包括可能会去王城游历游历。正好王城马上有个试剑大会,辛提子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师兄这是要去凑热闹了。不过一个误传误撞而已。
莫扬却不认同。他觉得妙一道长要游历跑王城来干嘛,辛提子说他最不喜欢这种官味钱味太浓的地方,一生都在山水大川间往来,自然不会莫名其妙地毫无道理地随口乱说。
这是莫扬的坚持,我知道,他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因为他听说,妙一道长炼得一味保安丹,采渺无人迹的雪域灵气滋养的雪莲和五味仙草研磨配比,专治心痛顽疾。莫扬想得到这味药的配方,他想自己来炼。所以他不肯放弃希望,我很明白,对于我的顽疾,他所抱的希望比我大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