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陶顿住，讶然道：“小姐，你是要睡觉还是要看书？”

我边走边道：“看会书睡觉！……记得留郡主用晚膳。”

心不在焉回到房中，靠窗凝目，黄昏斜阳，金红余晖随意涂抹天空，晚霞醉人，亦醉鸟。双双燕子飞来树梢，喃喃低语，绕匝比肩。虽是黄昏，屋中却也还明亮，陶陶送来我的闲书，见我倚窗远目，怕我看书伤了眼睛，知趣地又笼上一盏白壁油灯，在我身后莫名叹了好几口气。知陶陶者，莫小蝶也。我知道她叹气并不是明白我而叹气，而是以为我见了少将军有所感怀而叹气。

我抽了抽嘴角，没理她。她默立了一会，悄悄退了出去，又帮我带上了房门。

我瞧着那黄昏晚霞，觉得很是惆怅，便转身拿了书翻看，终究也是看不下去，脑中空空，于是慢慢踱步床头，和衣半卧，扯了锦被盖住身子，眯着眼睛发愣，愣了一会，居然真的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突然一声狗吠将我惊醒。惺忪睁开一条眼缝，光线暗淡，除了狗吠声，四周一片静谧。不知什么时辰了，想着陶陶居然没有叫我起来用完膳。我重又眯着眼睛猜测，估计是合阳郡主在家用膳，莫扬乐得没有我在一旁打扰，便让陶陶不用叫醒我吧。以前我胃寒脾虚，被蕊珠养得娇惯，怕我胃难受，一日三餐从来也没有拉下过。现在有了合阳郡主这样心仪的人，莫扬这么快就不那么在意我的身体了。叹了口气，继续眯着眼安慰自己，觉得这样也好，他不那么在意或许是件好事，过段时间自己自己想明白了，尽了自己作为兄长的心，对爹娘也有了交代，就不会那么执着寻找玄珠，说不定就能避开这些血雨腥风了。

躺了一会，终于还是觉得肚子饿得有点发慌，想了想这一日除了早膳用得正经一些，午膳和陶陶在外面随意将就了一点，到现在居然一口水没有下肚。也不知道什么时辰，没有听见锣响，估计应该是一更天了。陶陶累了一天，应该已经睡下，我就不要惊扰她了。想着自己起来找点东西填填肚子，便慢悠悠侧过身子，这一转身，一睁眼，却呆住了。

因我一直眯缝着眼，只管自己胡思乱想，却没注意我的房中居然还坐着个人。这转身正要翻起来的时候，眼光一瞥，黝黑一团黑影，坐在屋中桌子旁，正撑着手臂托着脸颊假寐。

我最初的反应觉得应该惊叫一声，或者挺身跃起，气势压人地大喝一声“何人在此？”，然而我终究还是武魁的妹妹，也懂些剑术拳法，不至于胆气弱得如此惊惧，心里胆颤了不过一瞬，马上镇静下来。镇静下来后，眼睛也适应了黑暗的弱光，借着盈窗夜光，我觉得那个身影很是熟悉，定睛看时，不是莫扬又是哪个？

被我掀被起身的布料窸窣声惊动，莫扬抬起头来，看了看，似乎也反应了一下，才起身轻轻移动到床边坐下，语意轻柔地说道：“你醒了？”

我起了一半的身子呆了片刻，坐在床上懵懂，“兄长怎么不睡？坐在这黑夜里做什么？”

想了想，惦记合阳郡主，便又道：“郡主呢？用过晚膳回去了么？”

莫扬替我拢了拢被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岔开别的话题道：“你没吃晚膳，饿不饿？我让陶陶用陶罐盛了热水闷着一碗粥，刚看了还热着，你喝点粥吧。”

我木然地点点头，任由他起身去桌上倒腾了一下，一盏铜灯逐渐亮了起来，照着他好看的侧影。借着铜灯，看见桌上果然有个陶罐，揭了盖子，他从里面端出一碗粥来。重新到了床沿坐下，我从他手里接过粥碗，温温热热，这样的天气，正好合适。我看也没看碗中，凭着感觉拿勺子盛了粥喂到嘴里，红枣粳米粥，加了槐花蜂蜜，粘稠软糯，清香醇甜，陶陶的手艺越发好了。

“好吃吗？”他抬手揉了揉我的额发，轻轻道：“我熬了两个时辰。”

一口粥呛在喉咙，我干咳几下，“不是……陶陶煮的啊？”

他似乎很不屑，道：“陶陶何时能煮得这样的好粥了。”我想着陶陶听见这话咬牙切齿愤恨不已的神色，干笑了笑，道：“确实，陶陶每次的粥，都没有这样粘稠。她不是多加了水就是多加了米。”由衷赞了一句：“兄长下厨太有天赋，以前都不知道。以后郡主有福气了。”

感觉莫扬脸色变了变，语调清冷，道：“和她有什么关系？”

我闷头吃完最后一口粥，看着他接过空碗去放到桌上后又坐回来。很不淑女地随手拿床头一块绸帕擦了擦嘴，讪讪道：“自然有关系。兄长和郡主两情相悦，以后兄长若亲自下厨做了饭食给郡主享用，不知道郡主有多高兴呢。相信兄长以后一定会是个好夫婿。”

莫扬脸色愈加凝重，紧紧拧着眉头，我心虚地往床里面缩了缩，思忖着自己是不是哪句话没有说对，或者是他一向高傲目中无人，突然被我这么露骨直白地揭了心里私密，是不是不太习惯有些羞恼。左手双指塞进嘴中，我咬着手指想着重新说点什么，这一刻却又突然感觉无比感慨，想不到他刚刚有了心仪的人，我们兄妹就变得这么客气拘束起来。

莫扬语气有点冰冷，凝滞地道：“小蝶这么急着将我和郡主扯在一块，是为了少将军么？我长这么大，就算爹娘也没有吃到过我亲自做的饭食，我只给小蝶你一人做过。可你今日不是还亲自下厨做了糕点、煲了汤给少将军带去。不知道少将军觉得你做的东西可还合他胃口，有没有夸你做得好吃。”顿了顿，赌气一般道：“他若觉得不好吃，那以后可有得受了，我记得我们家的千金小姐，是不会做饭的，日后天天做了给他吃，他可不要叫苦。”抚了抚额，恍然大悟道：“我忘了，以少将军的身份，哪里需要你亲自下厨，家里厨子老妈子要多少有多少，什么风味什么口味的，都不在话下，是么？”

他这里说的莫名其妙，我这里听得目瞪口呆一片茫然。半晌没反应过来他为何突然变得这样疾言厉色。我不过为着不让他和少将军因武魁一事产生太大的隔阂，做了饭食去纾解一下误会，他竟然这般严辞数落，好像我是个多么爱慕虚荣，只想嫁入将军府那个豪门的肤浅女子。长这么大，他也还从来没有对我有过一句重话。今夜不过我好心提了句郡主，就跟戳中他的痛点一样，这般语言待我。

越想越委屈，心中隐隐一痛，眼眶发热，眼泪不争气地就要掉下来。也许自己不该这么直白地揭了他的私密，虽然在我看来，这不过是正大光明的事，让人知道也没有什么可丢人的。但是既然他在乎，那我不说就罢了。想想他身上还有伤，也不愿意再和他多做争辩费他劳神，他受伤也是为了我的病。仰头长吁了口气，将眼泪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我默默扯过被子，身子往下面一缩，脸向着里面侧躺着，闭了眼睛不再说话。

莫扬也突然哑住，黯然道：“我说到你心里去了，这是要和我生分了，话也不愿意多说了么？”突然颤声一叹，道：“罢了，只要你觉得好，我怎么都是可以的。横竖我只是希望你能过的开心而已。”

本来不想多说徒惹他不开心，不利于伤势恢复。可他这么一说，倒像是误会到底，显得我心虚了一般。这么一来，我有些憋不住了，身子依旧侧卧，忍不住带着哭腔道：“不知道小蝶说错了什么，兄长今日这样说我。我是做了饭食去给少将军，可我哪里是想巴结他，在兄长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么？我不过想着兄长夺了他的武魁，不想他因为这个事忌恨你，再说他好歹也救过我两次，作为朋友，或者我就算报恩，也应该去探望一下不是么？哪里就想去将军府过好日子了。郡主和兄长这样情意缠绵，我也替兄长高兴，才多说了几句。可你现在有了郡主，对我说话就这么言辞激烈，只想着陪郡主用晚膳，心里哪还有我？”

抽抽噎噎说完这一大段话，我突然呆住，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这些话听着，怎么都觉得别扭，我应该是替他高兴的，可我今日怎么显得小鸡肚肠，没有以前那般豁达了。在元州的时候，王月梅来府中，我巴不得莫扬把我扔在一边，独自和王月梅呆上一呆，可，可今天我却有点不情不愿的味道。难道是因为远离爹娘，我感觉孤独了么？我突然觉得，有点想家了。

没来得及把想家的情绪发挥得更浓烈一点，感觉外侧床榻嘎吱响了几声，身旁多了分量。翻身来看时，猛地撞见莫扬一双灼灼发亮的瞳仁，黝黑黝黑地瞪视着我。

我呆了呆，木然道：“你……”

他伸手拢着我的肩膀，把我拉近一点，低低道：“你不是因为喜欢他，才去看望他的么？”拨开我散在我脸颊上的一缕头发，又道：“你是因为想化解我和他的矛盾，才去的么？”

委屈的情绪被他渲染得更加浓厚，莫扬，他终于还是那个疼爱我的莫扬。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在我委屈和不高兴的时候会搂着我哄我的兄长。

我双眼濡湿，和小时候一样抚抚他的头发，点头回应。

莫扬这次却没有如往常一样揉揉我的额发，而是手上用力，再将我拉近了一些，我的头贴在他的下巴处。他语音颤抖，低低道：“对不起，小蝶，是我误会了。”

“什么？”我抬头撞上他的下巴，他疼的抽了抽，我急忙伸手替他揉了揉，哈着气道：“疼么？兄长说误会了，误会什么了？”

他捉住我的手，使劲握着，道：“没事。以后你不要再把我和郡主扯一起了，好么？”

我不解地低声道：“难道，难道你不喜欢她么？我一直以为你喜欢郡主。”发现自己心里居然有一点淡淡的喜悦，压制住不让这点喜悦冒出头来，我幽幽叹了口气，“郡主这样的女孩，你都看不上么，以后哪还有比她更好的，你眼光真的不能太高了。”

莫扬俯下头，在我额头上轻轻印上一吻：“傻瓜，你是真的不明白么？”

“明白什么？”我继续懵懂。

莫扬一只手从我脖颈下面伸过去，反手搂住我的肩膀，我侧身半伏在他的臂弯，听着他在我头顶幽幽说道：“小蝶，其实你早就知道我不是你的兄长，你还要装么？”

蓦然一惊，再次撞上他的下巴。“你……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