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着手,一步一步跨过门槛,立在廊下,微微仰着头,斜望着远处一角天空。
陶陶端着一盆洗过的衣服出来,看见廊下的我,“哐当”一声掉了手中的盆。
莫扬抬头,目光从书上移到我身上,微微张着嘴,一脸木呆。
我抿着嘴唇,微微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个圈,裙摆飞扬,拖曳成一个圆环,慢慢落下。
陶陶跨过地上的衣服,拍着手过来,欢天喜地道:“哎呀小姐,太好看了。还是公子眼光好,这衣服小姐穿着,比天上的仙女还要美上三分。”
唔,我道:“你见过天上的仙女。”
陶陶一脸讪笑,道:“我不过打个比方嘛。小姐穿着这件衣服,就是天上的仙女。早上绣衣铺送来的时候我就觉得好看,没想到小姐穿上更好看。”
莫扬闲意然然地抬手:“过来!”
我拎着裙子走过去。他手指转了转,我顺着他的手指方向又绕了一圈。“你一早去买的吗?怎么这么合适?”
陶陶边收拾掉落的衣服到盆里边边快嘴插话道:“小姐,这套衣服公子都定了好久了。花样都是自己描的呢。真不愧是莫家的公子,夫人描花样的手艺,公子学的可好了,奴婢觉得,比夫人画的还好呢。”
“定了好久了?我怎么不知道?”
陶陶继续道:“公子不让奴婢告诉你,说要给你的惊喜。本来公子说先收着,等你生辰的时候作为礼物给你的。可是今日绣衣铺送来后,公子看了看,又说不用等了,今日就送给小姐。说小姐一定会喜欢的。”
生辰?我算了算,还有一段时间才到呢。瞧着莫扬一脸和煦的表情,我有点懵懂,“你竟然……会描花样?”
莫扬认真地凝思一下,“我们娘亲……可是元州城数一数二的巧手,我们爹爹,可也是元州城数一数二的绸缎庄老板。”又若有若无地笑了笑,道:“似乎……我也没有那么笨。”
我很惊异:“可我也没看你跟娘亲学过。”
莫扬目光柔和,“我心里看了。”指了指旁边的凳子,我依着坐下,他又道:“小蝶,什么事都不要看表面。表面看着很认真学习的人,未必真的就用心了,未必就学的好。虽然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但是眼睛看见的,也未必就是真的,眼睛看不见的,也未必就没有。以后遇到什么事,要学会用心去看,明白么?”
他这些话说的有些拗口。虽然我自小也不算笨,学什么也快,可我天生没心没肺,脑子里少了根逻辑的弦。他说用心看,可我自小就有个心痛病,最是个不爱动心思的人,这一通绕口令般的话,我也懒得去捋,装模作样地点头表示明白。
莫扬似乎对我的点头不甚满意,皱了皱眉,却也没再说这个话题。默了一会,道:“以后你会明白的。”
“你想让小蝶明白什么?”沉稳舒阔的声音自斜上方徐徐送来,将我们的话题打断。顺着声音移目过去,清峻挺拔的青衫男子扬眉而立,清风吹拂,衣袖飘飘,潇洒闲适。
莫扬仰头招呼:“原来九黎山庄的庄主喜欢攀人屋顶偷听墙角么?”
汶啸天衣袂然然踏风而落,稳稳当当地停在廊下,“记得偷听墙角的那个人,好像不是我。”
几年前,有个叫莫封的人揣着一包野棘果回到莫府,对我说还在凤凰山辛提子道长篱笆外看将军府少年世子求医好戏的莫扬,怎么看怎么像听墙角的。
韶华易逝,转瞬不回。仿若前世那么久远的事,真实地再次展现在我眼前。我唏嘘感慨道:“当年莫扬听了一回墙角,今日你不服气,也要听一回扳回来么?”
莫扬笑意盈盈,道:“我当年可是正大光明地看戏,可没爬人房顶。”
汶啸天抬手顺过来一把凳子,道:“唔,这可不能怪我,你家院外人太多了。”
我和莫扬惊得一愣,“人太多了?何人在外面?”
汶啸天高深莫测地一笑,自顾拎着陶壶倒了杯茶,一口灌下肚去,抹了把嘴,道:“原来你们不知道。”
他的话音刚落,安叔就脚步匆匆地从院门外进来,刚进了院子,转身“啪嗒”一声又将门关上,还利落地下了门栓后才进到里面来。
安叔见到汶啸天的时候,表情僵了僵,似乎没明白他是怎么从他眼皮子底下进来的。很快,他就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和沉稳,抱拳随意问候了一句,对莫扬道:“公子,外面打起来了。”
变了变脸色,莫扬道:“谁和谁打起来了?怎么我这里没听见动静。”
他的话音未落,刚收拾了衣服去后院重新洗涤的陶陶湿着双手飞奔过来,“公子……小姐,后院起火了。”
腾地一下,我们全都跳了起来。顺着后院的方向,果然升起袅袅几股黑烟,却未见到明火,看来火势不大。
汶啸天拍了下手掌,很是风轻云淡地道了句:“可惜,我却没料到他们会放火。”
我一脸骇然,“谁?谁会放火?为何要放火?”
莫扬回神快,说道:“先救火要紧。”
汶啸天一把拉住拔腿往后院去的莫扬,“唉……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不冷静了?”
莫扬蓦然顿住,似乎反应过来一点什么,吩咐安叔道:“安叔,前面不用管,你去后院救火。陶陶别去了,跟在小姐身边。”
安叔了然,飞身去了后院。陶陶战战兢兢地抱着我一条胳膊,絮絮叨叨的说她刚才正在后院井边淘浣衣服,突然听得身后什么东西飞来,吓得回头一看,也没看见什么的东西,却见到后院柴垛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火花。吓得她赶紧拎着一盆水就泼了过去,可是天干物燥,她转身再去井里打水的时候,火星又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且越来越大。幸好柴垛堆在后院中空位置,没有连着厅房,否则这一路烧起来,房子就指定保不住了。她见火势有蔓延的趋势,怕自己一个人灭不了,所以就急着出来叫人。
看汶啸天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们顿时明白,九黎山庄的人只怕也在附近。只是不知道今日是什么黄道吉日,前门打架,后院起火,真是热闹。
汶啸天盯着莫扬,道:“你将轩辕剑放在哪里了?”
“轩辕剑?”莫扬突然反应过来,拔腿就往房中跑去。我们几个跟在他的后面。跑了几步,他却突然顿住,随得很近的我没料到他会突然停住,惯性使然,“咚”一声砸在他的身上。
“怎么了?”我愕然退了一步。
他脸色却露出一股莫可名状的表情。汶啸天瞧着他那一脸的高深莫测,很是了悟地变了脸色,道:“看来这几年,你还没变得更笨。”
莫扬眸光清冷,放缓了脚步,慢腾腾地领着我们进到正厅坐了,道:“既然都大老远来了,还这般兴师动众,何不让他们多翻上一会。”
陶陶吓得面如死灰,“公子,谁在翻什么?”
“这里到我的房间隔着个长廊,你不懂武功,听力不行,自然不知道有人进了我的房间。”莫扬轻描淡写地说道。
陶陶又是一惊,“是贼人么?那公子怎么不去抓住他?”
我冷冷一笑,对陶陶道:“笨陶陶,你见过大白天入户的贼人吗?”
汶啸天目含赞许,道:“小蝶聪明。这是王城,王子脚下,大白天就如此明目张胆入户偷盗的贼人还真是不多见。不过这也是他们的聪明之处。”
莫扬续道:“所以声东击西啊。在你九黎山庄不好下手,他们就觉得我莫宅容易成事。”
拍了拍手,对汶啸天道:“差不多了。小蝶和陶陶留在此处。安叔也留在这里照顾她们。”
我警觉回头,安叔面色沉郁正好跨进厅中,听见莫扬的吩咐,默然点了点头,走过来立在我的身后。
回头的功夫,莫扬和汶啸天都不见了踪影。很快,从莫扬房间的方向传来打斗的声音。从喘息和低声喝斥听来,应该不下三人与莫扬他们缠斗在一起。
无论如何,我都不认为自己是个遇事沉稳淡定的人,虽然也懂一些剑术功夫的皮毛,可自小没有在江湖上历练过,面对这样的状况,我实实在在应该感到震惊和胆怯的,至少应该觉得有些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