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汶啸天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个赶马的小厮,守候在路旁,见到我们恭恭敬敬地拜了,结果莫扬手中的马鞭,稳稳当当地上了车头。莫扬便和汶啸天一起进了车厢,分坐两旁。
默了一会,汶啸天悠悠开口道:“安叔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明白,他早就看出我和你必定有些渊源,你也是信任我的。所以我告诉他,我帮你分忧来了,他自然就肯说了。”
莫扬道:“分忧?分什么忧?”
汶啸天脸上诡异一笑,道:“你还真是没事人一样?怎么?想好了要娶那大将军家的小姐了?”
莫扬神色一变,“你知道?”
我心里一惊,这是怎么回事?他为何要娶大将军家的小姐?哪个大将军,慕大将军么?怎么没听他提起半句。
汶啸天悠悠道:“王上赐婚这么大的事,你觉得我知道很奇怪么?”
莫扬飞速看我一眼。怪不得他回来后心事重重,怪不得他回来只字不提王上召见的具体事宜。原来王上赐婚大将军家的千金小姐。他说让我相信他,原来是怕我多心,怕我怀疑他的真心么?我心中凄凉一叹。此时我这一叹,却不是为我自己,而是想到了合阳郡主。那郡主对莫扬一往情深,只盼着他得了武魁之位,好有资本结亲侯爷府,可现在百转千回,竟然要看着莫扬娶将军府的小姐。真是好一个荡气回肠的曲折故事,却不知道这故事的结局要走向何处。
见我沉默不语,汶啸天好奇地对我道:“咦,小蝶,你不高兴吗?你马上要有个将军府的嫂嫂了,不替莫扬高兴一下。”
我茫然抬头,“唔,高兴,高兴。”
我本是心不在焉的敷衍之语,在莫扬听来,似乎成了心痛之言,他眉间闪过一抹沉痛和不忍,很快忍住,盯着我道:“小蝶,不要听他的话,我断不会娶那个什么将军府的小姐。”
汶啸天很是奇异,道:“这倒奇了,你和小蝶表什么态。你这话,该是和那个情根深种的郡主说吧。”
我依旧空茫,道:“是啊……郡主,郡主还不知道么?”
汶啸天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估摸着这会,郡主应该知道了。因为我来的时候,在街上看见郡主的马车一路飞奔,往你们莫宅的方向。”
莫扬脸色又是一变,伸长脖子对外面叫道:“不要往莫宅的方向,去别处。”顿了顿,大喊道:“去你们九黎山庄的黎楼。”
外面赶马的小厮掀开一半帘子看了看汶啸天,得到汶啸天首肯的点头后,回身一扬鞭子,朝着莫宅相反的黎楼街道而去。
一路无语,莫扬似乎在想什么心事,汶啸天见状也不多话。到了黎楼,赶马小厮拍门,待里面的人开了门,将我们让了进去,早有人通报庄主回来。幽冥掌史出来见了礼,领着我们到了后院的一座偏厅,看起来应该是汶啸天的卧房待客厅,里面布置得很是雅致,临窗一张茶桌,上面置放着茶具和一卷书籍,旁边还有一盘残棋。
分别坐了,进来一个小厮送了茶水,汶啸天吩咐旁人全都出去,又叮嘱不许人打扰。九黎山庄训诫严明,对庄主极为看重和敬畏。从他们的态度来看,汶啸天治理得很好,也很得人心。
吃了好几盏茶,汶啸天才打破沉默,皱眉问道:“莫扬,你打算怎么做?”
莫扬已然恢复了平静,施施然道:“自我想去夺武魁开始,我就知道这条路不会太平。现在既然走到这一步,也只能见招拆招,昨日殿前我已经拒绝了王上的赐婚。王上虽然不悦,不过也并未因此治罪。他给我几天时间考虑,我便考虑几天,然后继续回复无法履命,婚姻之事重在两情相悦,他就算是王上,难道还能强扭着我去成亲不成。我本来就没看重那些虚名头衔,大不了自请离朝,还我往日潇洒,还应了我的心愿,岂不正好。”
汶啸天摇摇头:“只怕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不觉得这事奇怪,慕大将军就算惜才爱才,也不至于立时三刻就急着将女儿嫁给你。”
莫扬敲了敲桌面,又凝目片刻那盘残棋,信手拈起一枚棋子落下,淡然道:“我自然明白。表面看来,他可以撇得干净,王上赐婚,谁又能说他将军府有什么问题。指不定王上还要大赞一番,将军府为了朝廷笼络人心,连自己的女儿也舍得出去,更是大齐王朝的肱骨大臣。他又深得王上宠信,王上也不会怀疑他什么。”
汶啸天深以为然,“我一直怀疑灰衫剑客出自慕将军府,只是没有证据。你也去试探过了,那少将军的武功路数和灰衫剑客完全不同,但是这事,我始终觉得有些奇怪。要说嫌疑,他定然最大。”
汶啸天也拈了枚棋子落下棋盘,“咦”了一声,“活了,我昨夜想了好久不破的棋局,让你一子盘活了,看来这么多年,你也不至于不学无术嘛!”
“我不学无术?”莫扬鄙视着道:“来来,我们来杀一盘,看看是谁不学无术?”
汶啸天搓着手道:“来就来,谁怕谁?”忽又正色道:“若你真成了大将军府的夫婿,该当如何?”
莫扬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自然以岳父大人为尊,与慕大将军府同气连枝,荣辱共担,轩辕剑自然也算慕大将军府的东西。”
两人会意一笑,居然真的就开始摆盘下棋。我坐在一旁敛眉沉思,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可又说不上来。他们谈论了半天,却也没说出莫扬究竟如何处理。他拒绝了王上赐婚,王上会答应吗?大将军府会不会记恨在心?少将军知道不知道这事,他是否也和大将军一样,着意轩辕剑呢?
趁着汶啸天凝眉思棋的空隙,莫扬回身捏了捏我的手,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你在担心么?不怕,我有办法处理的。”
汶啸天落下一子,抬头道:“哈,小蝶,别担心,至多你就是多了将军府千金嫂嫂,以后他娶了夫人,顾不得照顾你,搬我九黎山庄来,我那里逍遥自在。”
莫扬瞪了他一眼,不屑地说道:“怎么?你那么大的九黎山庄,还没给你娶几个夫人么?”
汶啸天郎朗打趣道:“你是兄长都未娶妻,我怎么敢越过你。”说完若有若无地扫视了我一眼,“我……定要娶个自己心爱的人。”
我淡淡笑着,道:“我希望你们都能娶个好嫂嫂。还有,爹爹和娘亲很是担心封哥哥,封哥哥是不是要找个机会告诉他们?”
汶啸天脸上现出怀念的柔情,“再等等吧。如今我身负家仇,不知道仇人有多厉害,还是不要让人知道我与莫家的关系比较好,免得给他们带来祸患。”
我叹口气,“这样……也好,只是爹爹和娘亲找了你这么多年,很是想念你,他们要是知道你现在好好的,还是九黎山庄的庄主,肯定高兴坏了。”
抬眼看了看莫扬,他的脸上若有所思,正色道:“默封的想法很对,先不要告诉爹爹和娘亲吧。还是要抓紧查出灰衫剑客的行踪,若他果然出自慕大将军府,或许你父母当年的事和他们有关系。要是能查到轩辕剑以前到底是谁的,或者能查到当年老庄主夫妇去见的那个朋友是谁就好了。”
汶啸天冷清道:“不急,他们既然出了手就不会罢休。到是你,要好好想想如何处理王上赐婚的事,这可不是儿戏。还有,要小心那个慕大将军。”
他顿了一下,又道:“明天我要离开王城回山庄办点事情,大约十日左右能回。王城这边,黎楼会有人在,你若有事可来这里留下口信,他们自会传给我。”
听闻汶啸天要暂时离开王城,莫扬有些许的惆怅。他们沉默地下完一盘棋,见时辰不早,莫扬和我告辞回莫宅。
马车刚进院子,陶陶就颠颠地跑过来,一边帮助我梳洗整理,一边絮絮叨叨打开话匣子。
原来合阳郡主一早就来了,红肿着眼睛,等了好久也没见我们回来,底下人又三请四催,说郡主偷偷瞒着侯爷跑出来的,回去晚了恐被发现。那郡主才很不甘心地回去,留下话说让公子去见她一面。
陶陶奇怪我们的马车怎么没碰上郡主的车轿。我想了想,街头转弯的时候,似乎听见有马车往另一个方向而去的声音,只是当时走神,也没留意,听陶陶这话,怕就是郡主的车轿了。
莫扬听了这话不置可否,亦不说去也不说不去,弄得陶陶好一阵唏嘘,替那个郡主叹息一回。可是郡主为什么哭肿了眼睛,急着来找公子爷,她却不知,只同情地认为定然是公子爷辜负了人家一片情意。这么一番絮叨后,她又连带着感叹了一番当年元州的王月梅,幽幽道:可惜了郡主这么好的人,只怕也和王家小姐一样,要伤心了。也不知道公子爷到底怎么了,怎么哪个女孩都为他伤心,他也没见热情一点呢。
唉,可怜的陶陶,她要知道莫扬心心念念的人,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我,又会如何呢?她会不会吓得惊跳起来。她还不知道莫扬的身世,还只以为我是莫扬最疼爱的妹妹,一个劲地同情着郡主,希望我去劝劝公子爷不要伤人家的心。这个陶陶,还真是喜欢上郡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