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允从身前案上的木盒子里取出一支蛊香,在蜡烛上点了,用手指轻轻一弹香头,半空里立即便有一颗湿淋淋的人头弹飞而出。
薛逸置手七弦琴上,掌上发力,手指却只轻轻一挑琴弦,琴声中,一匹战马双蹄一奋,腾空而出。
战马上,一位无头骑士虽然衣着褴褛,并且已经没有了脑袋,但依然威风凛凛,气势逼人。
黄栩左看右看,好奇的说道:“这好像……真的是同一个人的脑袋和身子啊。”
他转头问薛逸,“请问,你是怎么做到的啊?”
“巫术。”薛逸拨着琴弦,懒洋洋说道。
黄栩讪讪一笑,“你其实是想说,这都是这个人生命里本来的联系使然吧?”
黄栩话音未落,那无头骑士已经和他自己悬浮在半空里的那颗脑袋缠斗在一处。
两者虽是久别重逢,却并未显出任何亲切之意,但是杀气腾腾,一副誓将对方置于万劫不复的架势。
那骑士手里使的家伙是两把斧头,他似乎穷追不舍,一心要将对面那颗上蹿下跳的脑袋劈作。
半空里那颗脑袋也不示弱,它左躲右闪之际,一直大张着血盆大口,并且极愤怒的往外翻动着一对可怕的獠牙,随时都有可能将自己的身体,从马上咬将下来,咬个遍体鳞伤。
黄栩脸上神情,渐由惊恐,转变为一种不可言说的悲凉之意。
他自言自语的叹道:“如镜,如镜!今见这一番厮杀,犹如看近自己苦苦挣扎的一生……“
白允却不抬头观战,他伸出手去,又拈起一支蛊香,点燃了,轻轻一弹,半空里随即又有一颗湿淋淋的脑袋飞出。
薛逸也不示弱,他十指翻动之间,七弦颤动,又点出一员无头猛将。
黄栩苦笑一下,“好吧,这看起来,又是同一个人的脑袋与身子在鏖战……”
这骑士手里挥的是单刀,刀风凌厉,赫赫生威。
白允将蛊香插在桌上,又点一将。
只是,白允那边无论出的是什么样子的脑袋,薛逸这边紧跟着点出的无头骑士,看似都是同一个人的脑袋和身子。
渐渐的,半空里的兵荒马乱之间,黄栩其实已经不能十分确定,那些浮动的脑袋与骑士之间,究竟还是不是同一个人,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他很想意味深长的点评一句:“这哪是什么下棋,哪是什么作战?这根本就是一场人性自我的鏖战与厮杀。”
想想又觉不对,“这好像也无关人性。只是怪了,为何世间最残酷的战争,却原来是自己跟自己,或者说,自己的脑袋跟身心的搏击与争斗?”
当天空出现第一缕曙光的时候,荀晋仰头看了一眼天之尽头渐渐发白的地方,悠悠叹了一口气。
白允仍在用熏香点将,薛逸也紧追不舍,然而,就在天空里这场战斗进行得最为激烈的时候,忽然一道炫目的阳光破空而来。
白允一身大叫,朝后便倒。薛逸抬起头来,迷惑的看了他一眼。黄栩也拼命逃往铁牢最角落之处。
薛逸身在之处,恰好阳光不及。他停了手,默然坐在那片晦暗之中。
这时,天空里的打斗场景似乎停止了片刻,然后重新变得激烈起来。只不过,在这最后的一刻,那些脑袋和骑士却一改先前争锋相对的架势,只是互相围绕着旋转起来。
几个人迷惑的看着天空,正好奇间,忽然那些争斗的双方,都用尽全力往对方撞去。
黄栩迷茫道:“这是要同归于尽么?”
他话音刚落,那些脑袋和骑士们已经互相撞在了一起,然后和那些战马一道,在阳光下化为了一片灰烬。
只不过,这些灰烬依然保持着脑袋和身子的形状,当然,还有战马的形状。只是,这些灰烬所化作的部分,渐渐融为一体,脑袋重新长到了那些骑士的项上,便如骑士们生前那般模样。
这样由灰烬形成的画面,不过维持了不过片刻之间,便在一阵漫天卷起的风沙中,灰飞烟灭。
整个天空,一片寂静。
这样过了许久,薛逸才第一个打破沉默,平静的说道:“白允,我们的棋下完了。”
白允仍自呆呆的看着天空,双眼空洞,一言不发。
黄栩叹了口气,“这便是骑士们最好的归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