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了水总算清醒了一些,雪绡被吓了一跳,连忙躲到深一些的水里,结结巴巴道歉:“沧钧,对不起啊。”
沧钧也从雪绡一入水没有正常变回鱼尾时,就被吓得转过了身。
雪绡听到沧钧声音里都在咬牙切齿:“这次又是谁做的?”
课堂上教授的可都是“以和为贵”啊,那些学来学去学不会的“和为上”。
雪绡:“没有谁。”
沧钧:“这次若不是我在这里,你怎么办?我也挺忙的,没法经常来看你的啊。”
雪绡轻轻喘息着:“你忙好了,我没有关系的。”
沧钧:“这叫没有关系?你还要袒护那群欺负你的混账多久?”
雪绡低头看着尴尬的自己:“都……不是同一个啊……”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这僻静院落,无论仙还是神都很少来,除了帮鲛人天后照看自己的十三殿下。
沧钧:“是门外那几个吗?”
雪绡躲在暗处,烧得神志不清,咬着牙说不出来话,过往的回忆不由自主忆起。
第一次见到沧钧是在作教坛的那个云台上,雪绡仍旧没有回答出来先生的问题,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后合,只有沧钧支着下颌若有所思地盯着雪绡。
下学以后,沧钧过来找雪绡,雪绡正要上云头,彼时的沧钧比本来就不高的雪绡还要矮一个头,小小的孩子却抓着雪绡的衣袖问要不要帮雪绡补课。
那时候傻头傻脑的雪绡才想起来,沧钧是这一届班上成绩最好,最有天赋,最得先生欢心的一个学生。
这自己哪里攀附得起呀。
雪绡连忙摇头:“不用了,我学不会的,不用教我了哦。”
那个死小孩眉头皱得紧巴巴。
雪绡乐呵呵地摸了摸沧钧的头顶慢悠悠爬上了云头回自己的院子。
不久,大概也就一年,沧钧就学完了所有的课程,通过了先生的测验。
通过了先生的测验,就意味着不用再来这云台上读书了,也就意味着,再也见不到了。好不容易有了朋友的雪绡躲在暗处看了好久同学们祝贺沧钧,才慢吞吞地上了云头回家。
却没有想到,一年时间已经长得跟自己差不多高了的沧钧站在自己那冷冷清清的院子门口。
雪绡被惊得差点从云头上跌下去,却还是走到了沧钧面前:“沧钧,你想要什么贺礼呀?我好穷的,都拿不出来礼物的。”
沧钧:“我母亲,要我多照看你,说你的功课太差。”
雪绡挠了挠脑袋:“那多不好意思,咦……您的母亲是谁?”
沧钧笑了笑:“就是你的鲛人天后。”
雪绡瞪大了眼,但是沧钧这个名字,这一年反反复复叫起,却已经喊惯了。
改不过来了。
雪绡吃得也不多,用得也不多,缺衣少食地过着不过就是消瘦一些,也没有什么活不下去的。
自从沧钧经常来照看雪绡以后,吃穿用度沧钧都会经常带一些过来,那些衣料穿起来很舒服,但是看起来太贵的,雪绡却不敢穿出门。
那一池水,最后一次换已经是好几年前,后来雪绡都是自己从很远的地方去运,每次只能换掉几桶,勉强保持清洁,而且一到冬日里,那水就刺骨的寒。
又是冬日雪绡几日没有入池塘便无精打采。
沧钧却是绕着池子转了几圈,一抬手将里边的水尽数吸出,散布到院落外边成了雨。
太阳照在云雾里,彩虹挂在空中。
“好看吗?”
雪绡哇得合不拢嘴。
沧钧看向某处:“我看那处的山泉不错。”
说罢手一指,从云雾深处出现一座从山顶上流下泉水的仙山,凌驾在院子上空,仙山底部长出石阶,水顺着石阶而下,又引了活水,又没有太大声响。
水池渐满,沧钧将多余的水顺着地上一个水渠引到墙外。
雪绡从未如此开心过,开心得笑都不知道怎么笑,只一个劲摇着沧钧的手臂:“我喜欢这个水,我好喜欢,好喜欢。”
沧钧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红彤彤的珠子,扔到水池中央:“去吧,试试水温合不合适。”
那颗珠子,就是沧钧从一个同学那里要来的,那个同学……
赤桐……不会是沧钧的同学吧?
雪绡挣扎着要从水池里起来,却发现沧钧也游了过来,身上带着些杀伐的凛然,却刻意地收敛着。
雪绡躲在岸边的石头后边低着头不敢说话,蜷缩成一团,想把自己缩得越小越好。
沧钧游过来隔着石头递给雪绡一个小碧玉瓶:“这是解药。”
雪绡躲着不敢接。
“雪绡,这是解药,你可以喝解药,或者,”沧钧顿了顿,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抉择或者是选择措辞,“或者,我来帮你解。”
“但是我来帮你解,无法完全解掉药性,我需要定期来帮你解。雪绡,我想帮你解一辈子的毒,你愿意吗?”
雪绡小心翼翼地问:“一辈子是多久?”
沧钧:“就是很久很久。”
雪绡:“有八十一年那么久么?”
沧钧:“比八十一年还要久很多很多,无穷无尽个八十一年。”
雪绡用岸边的草叶遮住自己的身体:“可是我还有八十一年就要回家了。”
沧钧气笑了:“你是傻吗?还回家去,跟我在一起不好吗?”
雪绡眼睛红红的:“我要回家的,天宫太冷了。”
沧钧一下子后悔了,靠近过去:“对不起,雪绡,是我想得不周到,我跟你一起回去。你愿意跟我在一起,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吗?”
这是唯一一个不会嘲笑自己的神明,他依照着母亲的吩咐一直照顾自己,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他温柔又强大。雪绡脑海中一下子浮现许许多多的理由,所有的理由却终结于面前的沧钧略略带着紧张的表情。
他这样的表情,像极了自己每次看到他时的表情。
雪绡从岸边的草丛里游出来,踩着水维持着平衡:“沧钧,我愿意你帮我解一辈子的毒。”
其实啊,越是强大而美丽的鲛人,寿命就越是长久,所以啊他们的成长期比较久,就会显得比同龄的鲛人要傻。实际上,多多地睡觉,好好地长大,他们会变得比任何鲛人都要聪明伶俐。
沧钧搬到了雪绡的院子里来住。
那瓶解药沧钧给了雪绡,告诉雪绡若是哪一天不愿意了,不想再让沧钧帮忙解毒了,就喝下。雪绡却是把解药锁进一个锦盒里,埋在了水池边的杨柳树下。
反正已经在一起相处了,那解药,也就用不上了。
这一年的测试雪绡全都是按着自己的想法答的题,却意外地通过了测试,雪绡拿着成绩单百无聊赖地拿尾巴拍着水面:“我还想再多读几年呢。”
沧钧在树下写着字:“你的想法,原本也不错的。是这天宫太狭隘,容不得旁的意见。”
雪绡翻了个身,雪白的鱼尾在阳光底下闪着光:“那以后,我不读书了,去做什么呢?”
沧钧搁下笔:“与我去人间历练吧。”
雪绡笑道:“好呀。”
沧钧:“就只有我与你,去看人间的风景,去交凡间的朋友,去过尘世的日子。”
雪绡靠过去玩着沧钧的衣扣,应道:“好呀。”
后来的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时间一年一年过去,雪绡多年以后才知道,自己所信仰的那位鲛人天后,其实在沧钧出世时就死了。纯血鲛人诞下龙子,是以生命为代价的。
渐渐长大的雪绡,在知道这个真相后,才终于明白,沧钧那些“替她来照顾你”“给你辅导功课”不过都是借口,他想说的不过是一句“让我照顾你一辈子”。
千万年光阴流淌不息,从远古时候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战争来去,朝代更迭,到摩登都市的高楼拔地而起,成为通天塔一般的存在。神明灭绝,妖魔鬼怪只存在于幻梦之中。
雪绡知道,沧海桑田间,那个惯常说假话的骗子终究还是说了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