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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友

怀子满与萧正廷便当堂交换了儿女的生辰八字,只待萧正廷命人将八字合完,并上告宗庙祖先,这亲事也成就了一半。    怀子满见萧正廷仔细地将怀玉的八字收好,沉吟了会儿,到底还是不曾忍住,问道:“萧大人,宸喧在来漳度之前,府上可曾请过西席?”    他虽然心里早有了笃定的答案,但见着萧正廷的神色忽然端正严肃了起来,也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他微微耷下嘴角,唇线却又紧紧地抿着,全然一副不安又带着些期待的模样。    “有一位先生,名唤白芥子,脾气有些古怪,但难得宸喧与他投缘。一开始内人还不情愿请他入府,但宸喧却是执意要请他,也算是幸运,白先生把宸喧教得不错。”    怀子满问道:“夫人为何不想让这位白先生入府?可是觉得他学问不好?”    “并非如此,白先生亦是学富五车,满腹经纶,以晚辈看宸喧能得此良师也是他走了天大的运气。”萧正廷犹豫了会儿,不知道这样在背后说道儿子的老师是否合适,“只是那面目实在可憎,内人胆小,见了第一面后,午膳便没有吃下。”    “咣当”一声,怀子满将置放在桌子上的茶盏打翻在地,青绿的茶水泼了他一身,从衣袖处滴滴答答地下来,细小尖长的茶叶微微卷起,撂在了他的衣袍上,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清香。    怀子满忽然想起,这六安茶,他虽不喜吃,可白路生却向来是欢喜得紧,多少个夜晚,月下手谈,就着灯花落棋,总有一缕茶香幽幽相随。    “阿玉,”董氏在门外叫怀玉,“出来一下。”    怀玉便放下《淮南子》,起身往门外走去,怀璎紧张地跟在她的身后。怀玉安抚似的摸了摸她的头,方才开了门,问董氏:“娘亲可有事?”    董氏道:“有件事,需要你去一下学堂吩咐下里面的学生,就说今日先生有客前来,叫他们好生临字帖,作篇文章,先生明日上课要检查的。”    怀玉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她,道:“娘亲为何不亲自去?”    董氏偏开眼,道:“事情忙,这儿也走不开。”    萧正廷亲自登门拜访,萧宸喧却半日没有动静,估计正在学堂用功,叫她出门去捎这句话并不合适,可董氏显然更不请愿自己跑一趟。怀玉叹了口气,回头问怀璎:“你要不要和我一块儿去?”    怀璎忙点了点头。    两人便出了门,学堂离她家并不远,不用一刻钟便到了,也是一个四合的院落,此时门院虚掩着,偶尔透出些学生的嬉笑,看来今日怀子满不在,他们过得是极其舒坦了。    怀玉刚想推门进去,忽地听到有人唤她:“这位姑娘,请问此处是否是怀子满大师的书院?”那人的声音极其沙哑,说话时,像极了被纸压着碾过的沙砾,他说会儿话,便不自觉地顿了下,好像忽然没了气似的,停一停,方能接着往下说。    “是。”怀玉的话音方从舌尖滚了出去,尚未落地,便听到怀璎惊恐地叫了声,紧紧地抱住怀玉,害怕地连身子都开始颤抖了起来。    怀玉下意识地搂着她,在她背后轻拍了两下,以示安慰,然后自己转过了身子,望着来人,这一眼,她的心也蓦地一跳,手下意识地也不觉用了几分力。    来人的头发披散,已经白了大半,只有最底下的那一层还能看出点黑色,看样子,年纪也算大了。穿一身的短褐布衣,是穷苦劳力的打扮。他放在两侧的双手,一只的手指只剩了两根,另一只虽五根俱在,但其中一根却是丢了半截,用一块脏脏的布随便地裹了,装模做样般遮了一下。更加叫人害怕的是他那张脸,半张脸的肉虽然生好了,可是生得很糊,都紧巴巴地揉在了一块儿,他的眼眶里也是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上眼皮拉了下来,有一些和下眼皮黏在了一块。另半张,齐全多了,至少眼睛和肌肉是完好无损的,只是有一道长长的疤罢了。    怀玉结结巴巴地说道:“不好意思,我今日未,未带碎银子出门,而且,学院门前不允许乞讨。”    “乞讨?”那人道,“姑娘可见我身上挂了布袋或者拿了口破碗?”    怀玉便不自觉地又将他看了一遍,这下,脸色更白,她压抑着从喉咙处泛上的酸味,勉强笑了一下。    这个男人,有半截腿也是没了的,怪不得他要站在树下说话,隔着一段台阶的距离,原来是为了扶着树,可是,方才他是如何走过来的呢?    那人又接着道:“看两位姑娘的打扮,大约便是怀子满大师的千金吧?初次见面,我是怀子满的师兄,原名白路生,现名白芥子。”    怀玉拖着怀璎回家时,步子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她的全身都在发抖,这个世界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也不对,她曾经也见过的,在去牢房里看怀子满时,她走过幽深的通道,两侧牢门关得严实,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濒死的野兽。她看也不敢看,只低着头,提着食盒,亦步亦趋地跟着牢头,牢头将钥匙别在了裤腰带上,走起来时,铜质的钥匙一晃一晃的,她正盯着出神,突然一个人扑在了栅栏般的牢门上,怒吼了声,火把之下,可以看到他血肉模糊的脸,她吓得尖叫,牢头不由分说地提起水棍就往他的脸上打去,只挨了下,愤怒的野兽也开始呜咽起来。    所以,那个人也是从牢里出来的吗?    好不容易捱到了家里,两姐妹被方才这一吓,也不知道避嫌了,两人都愣在了院门口。董氏刚巧从厨房出来,看到一愣,谁料还没有等到她开口说话,怀璎已经哇得哭了起来。怀玉这才回过神,一边哄着怀璎,心里也一边发怵着。    怀璎这一嗓子,把怀子满和萧正廷也吼了出来。    董氏有些急,今日不同往时,这样重要的客人在,万不能让怀璎失了礼数,只是怀璎似乎哭上了瘾,怎么也止不住。怀玉忙道:“阿璎是被吓坏了。”    “怎么了?”董氏急得满头大汗。    怀玉瞥了眼走近的怀子满,直起身对怀子满道:“父亲,方才我和阿璎在学堂门口见到了一个怪人,他说是您从前的师兄,并且让我问您,他是否可以上门拜访您。哦,对了,他叫白芥子,听说原名叫白路生。”    “白路生?”萧正廷皱着眉想了想,半晌,反应过来了,震惊地看着怀子满,“这,这不是……不对,他,他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怀子满感觉全身都生了鸡皮疙瘩,他明明站在太阳底下,却冷得很。    “他是和你一道来漳度的吗?”    萧正廷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就说道:“是,他说到底是宸喧的亲事,他也想来看看。”    怀璎把脸埋在了怀玉的衣裳上,哭得稀里哗啦的,只是现在已经没有人把心思落在她的身上了,怀璎便更觉得委屈,哭得更大声了。怀玉道:“我先把阿璎带下去了。”    董氏点点头:“你好好哄着她。”又下意识地说了句,“人究竟需要长成什么样才能把别人吓到这个地步?”    怀玉叹了口气,等董氏见到了便知道了,只是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会是萧宸喧的先生,这着实让她对萧宸喧生出了钦佩,旁的暂且不说,单对着那一张脸,恐怕也需要十分过人的胆色罢。    怀子满叫住了怀玉,道:“师兄还在学院门口?”    “嗯,他说会一直等到日落。”    怀子满便要去,他紧走了几步,忽然回过神来,叫萧正廷:“还烦您陪我走一趟。”    十几年未见的故人,让他想见又不敢见,那种情怯,让他只能日日躲在漳度温存着过往的回忆,在脑海里自以为是地巩固着情分,却连一次探望拜访也没有。怀子满在过去的日夜中,自责着胆小懦弱,可是在一次次地自我唾弃之后,他又不得不承认并接纳着这个事实。    因为他懦弱胆小,所以当年只有他一人全身而退。    离学堂越来越近了,怀子满的步伐也放得越来越慢了,他觉得自己的关节是生了锈,怎么也迈不动了。他站在炎炎夏日之下,望着远处梨树下的身影,几乎要落下泪来。    云州青石崖,楚养直老先生拢共收了一百五十三位学生,常年伴随在侧的有十三位,其中怀子满最为年幼,他上山时才二十四岁,背着部书箧,懵懵懂懂地就要拜在楚养直先生门下。当初接待他的便是白路生,清雅的一间茶室,他头发竖着白玉的发冠,眉尾飞起,眼睛深邃幽长,着一身月白的长袍,广袖宽大从榻上白垂了下来,滚着金色的边,绣着祥云飞腾。    来之前,他便已经听说过了,楚养直老先生的小十二,出身宜其白家,联姻的也是同地的百年大宗韦家。作为两家的第一位小公子,白路生甫一落地,便是两家的宠儿,无论是韦家还是白家都对他给予厚望。出身这般骄矜的白路生,却未有半分的架子,修长的手指握着翡翠的茶盏吃茶,翠绿欲滴,漾着的茶水也如清晨荷叶盘上的晨露,坠坠落下。他微微偏过头,长眉弯如月牙,笑道:“这六安茶煎得正入味,你可要尝尝?”    怀子满想到此处,忽然便觉得喉咙发哑发疼,几乎要冒出烟来。他微微咽了口唾沫,抬起头来,好像看到华冠美服的公子垂着衣袍,笑意慵懒地走下榻来,道:“小友想拜师,不如先与我手谈一局,赢了就让你去见先生,如何?”    十师兄便在旁笑骂:“清宴,你又假公济私了,手痒去找六师兄去,别欺负小朋友。”    “师兄。”怀子满低低一唤,梨树下的那人回过身来,他的泪水终于扑棱棱地落了下来,他膝盖一弯,直愣愣地跪了下去,吓得一旁的萧正廷猛地后退了一步。    “师兄。”怀子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他咬着手背低着头哭着,热泪滚滚,可是心却是冷冰冰的,他齿上拼命地用力,即使咬下一块生肉似乎也不足惜。    只是,再没脸抬头望一眼白路生。    好像很多年前,就在他进了师门之后一个夏日的晚上,蝉鸣嘶哑,偶尔还间着几声蛙叫,和应着吹来的山风。白路生一人,一灯,一茶,在月下对子,他在旁看书,看累了,把书放在一旁,支着下巴问他:“师兄为什么要取字清宴?”    “怎么?”    “严城画角三声闭,清宴金樽一夕同。”怀子满道,“我总觉得这诗不大好,尤其是最后一句,淮海一从云雨散,杳然俱是梦魂中。”    “不是这样的,子满,”白路生从容落下一子,温润如玉般道,“是‘方谒明天子,清宴奉良筹’。”他淡淡一笑,“况且士子之愿,终不过是明君盛世,河清海晏罢了。”    只是,到了最后,楚养直被杀,祸降师门,在把怀子满送走的前一夜,白路生跪在了楚养直的碑前,跪了一夜,露水在他的发梢和袍角袖尾处凝结成霜,再不复往日的温润,他红着眼睛问怀子满:“子满,匪兕匪虎,率彼旷野?”    子满,你说我们既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为什么总是徘徊在旷野?这个答案,怀子满找了半生,也没有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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