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印巴战区毕竟是联邦的主场,联军总指挥还是当仁不让地落在联邦元帅殷文头上。 对此,女皇并没表示出任何异议,事实上,从会议一开始,这位大佬就懒洋洋地斜靠在椅子上,专心致志地拿小刀修剪指甲,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好像那要被问责的对象和她半毛钱干系也没有。 然而,和她认识多年的殷文非常清楚,这女人摆出不管不问的架势,却不意味着她就真打算放手不过问了。他的目光从女皇脸上打过一圈,旋即收回,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疼了。 无奈的是,作为联军总指挥,明知某些话说了也是吃力不讨好,他却不得不说。 “加西亚上校,”殷文问道,“当日帝国联队的作战任务是配合联邦包抄夹击敌军两翼,为什么你会率领麾下战队临阵抗令,反而对敌军指挥舰执行‘斩首’作战?”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幽云第十六卫丹宁·加西亚身上。 丹宁刚要站起来,却被拽住手肘。她皱眉看向一旁,墨鸢正对她挤眉弄眼,又比划半天口型。 帝国军都受过专业的唇语培训,丹宁一眼就看了出来,这货是在说“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 她冷哼一声,正打算把这句忠告揉吧揉吧扔到九霄云外,却被人抢先一步——只见联邦中将威廉·李斯特毫无预兆地站起来,他向主位的殷文抬手敬礼,开口抛出一个炸雷:“元帅,这是我的问题,是我对战局的判断出现失误,下达了不明智的指令,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殷文:“……” 女皇:“……” 这一出超出了所有人贫乏的想象力,丹宁倏尔扭过头,脸上不知是震惊还是漠然。 殷文拧起眉头,下意识地看了女皇一眼,那女人修剪指甲的动作终于停住了,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从李斯特脸上扫了个来回,仿佛想看穿这男人的心理活动是不是像他脸上表现出的那样波澜不惊。 李斯特一把摁住身旁满脸不忿的曼斯坦因,淡淡重复了一遍:“丹宁上校执行斩首作战的命令是我下的,属下愿承担所有责任。” 丹宁本能地想跳起来反驳,却被墨鸢按住肩膀,及时阻止了她的越帮越忙。 两国结盟后的第一场军事会议,会以某种近乎闹剧般的方式落幕,也是出乎所有人预料。虽然明知部下是睁着眼说瞎话,但李斯特打定主意把责任扛上肩,殷文也没多做深究,顺水推舟地关了他三天禁闭,就当给出交代。 不过,所有人也都明白,这事的余波远远没有结束。 会议结束后,丹宁第一个跳起来,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可惜刚转过拐角,她就被女皇叫住了。 开会时万事不走心的女皇,此时却脸色却凝重,仿佛能滴出水来,只是一眼就让丹宁明白,这事没那么容易善了。 她二话不说,乖乖地跟着女皇转到走廊死角里,抢在自家老大发难前主动承认错误:“老大,这回是我的错,当初韦尔斯就是栽在那个王八蛋手里,我一时没忍住就……是我罔顾军令,和李斯特将军没半点关系,您能不能和殷帅说说,别罚他了。” 她越说嗓门越低,最终在女皇的注视下没音了 直到部下被瞪老实了,女皇才慢悠悠地开了口:“你也知道是你的错?” 丹宁低头做沉痛反悔状。 “朕知道你和韦尔斯丁袍泽情深,你要替他报仇,朕没话说,但你不该拿帝国将士的命当赌注。”女皇直视她双眼,“朕看了当日军用记录仪传回的视频,你们在斩首敌军指挥舰之后,武器库几乎清零,能源也逼近警戒线——这在步步杀机的战场上,和戳在原地给敌军当活靶子有什么区别?” 丹宁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眼观鼻鼻观心地扮起雕塑。 “你应该感到庆幸,当日的临阵指挥官是威廉·李斯特,倘若换成别人,你现在很可能已经尸骨无存。”女皇冷冷地说,“丹宁,朕欣赏悍不畏死的勇士,却不喜欢自己找死的蠢货,类似的事只要再发生一次,你立刻给朕滚回帝都去!” 丹宁半个字都不敢还嘴,唯唯应了,好不容易挨到女皇挥手放人,她小碎步往后倒腾了几步,眼瞅着脱离了危险范围,这才一溜小跑地转过拐角,飞奔向走廊尽头。 然后,她就和被两名警卫押着、正往禁闭室走去的威廉·李斯特撞了个对脸。 隔着五六步,帝国上校和联邦中将彼此对视了一会儿,紧接着,李斯特回头,对押送他的两名警卫道:“抱歉,能给我们几分钟的时间吗?” 那两名警卫大约对这位战功赫赫的联邦智将颇为推崇,眼见他莫名其妙地遭了□□之灾,本就愤愤不平,那罪魁祸首还敢往眼前钻,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无奈李斯特发了话,他们就是满肚子火气也不好发作,只能敬了一个礼,知趣地退到一边。 等到周围再无第三人后,丹宁往前走了两步,抬头与联邦中将保持对视:“……你为什么这么做?” 李斯特没说话。 “你明知道当日……是我一时冲动,热血上头就不顾一切了,你把我从乱军中捞出来已经仁至义尽,何必替我背这个黑锅?”丹宁紧紧追问,“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斯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你是凯瑟琳女皇的亲卫,于公于私,联邦都不好越俎代庖,可临阵抗命,这不是等闲的罪名,总要给将士们一个交代,否则军令法度就形同虚设了。”他淡淡地说,“与其让元帅为难,不如由我扛下这个责任,对两边也都交代得过去。” 这答案相当超凡脱俗,丹宁一时居然无语凝噎了。 救了人还得背黑锅,这不是说得过去,这是联邦被人打落牙齿,还得和血往下吞,但凡脑子清楚的都不会这么吃力不讨好。 就见李斯特犹疑片刻,挪开视线,有些艰难地往下说:“当日木尔坦会战的视频记录,我们都看到了……我知道你们情谊深厚,只是他若泉下有知,也必不愿看到你不拿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 这人临阵对敌杀伐决断,从指挥频道里传出的声音也是指挥若定,透着某种金属的味道,冰冷的无懈可击。 然而眼下,他刻意压低了音量,不知是不是丹宁的错觉,总觉得那人的语气简直称得上温柔。 被敌军重重围困也没见眨一下眼皮的帝国女军官,那一刻胸口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她像个漏了气的皮球,看似横冲直撞的外壳瘪了下去,某种毫无来由的涩意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一路蔓延到眼角。 一个漂亮大姑娘在跟前红了眼角,只要是男人,都会发自本能地安慰两句,李斯特也不例外。可惜,他在军队中待久了,习惯了令行禁止、说一不二,语言功能也跟着退化,搜肠刮肚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只能对丹宁略点了点头,带着点狼狈地逃了。 只留下丹宁一个人站在原地,盯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瞧了好半天,心里兀自好笑,眼角却滚落泪水。 走廊尽头,女皇不动声色地把这两人间的你来我往收入眼底,眼看男主角半途落跑,一场大戏虎头蛇尾地落了幕,她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双手插兜,溜溜达达地转过身…… 就和身后的联邦元帅看了个对眼。 女皇:“……”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报应来得也太快了,这头才看完部下的八卦,那头自己的八卦就找上了门。 她还在心念电转地盘算撤退路线,殷文却不打算给她开溜的机会,及时开口叫住了她:“皓夜。” 女皇生生被他叫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殷文缓缓走到近前:“想喝杯咖啡吗?” 女皇犹豫了一下,总觉得免费的下午茶不怀好意,然而她一抬头,那男人一双冰蓝的眼珠折射着从落地长窗透入的日光,层次分明地晕染开,仿佛一片小小的凝固住的涟漪,透出某种近乎温润的光。 她喉头突然无因无由地窒了一瞬,到了舌尖的婉拒便没能蹦出来。 殷文领着人回了办公室,那是在指挥中心的顶层,朝外的墙上镶了一排巨大的穹窗,居高临下,视野开阔,阳光更是慷慨至极,盆倾瓢泼而入,给简素的白墙镀上了一层隐隐绰绰的金色的膜。 这要换成半年前,打死女皇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她会翘着二郎腿坐在宿敌联邦三军统帅的办公室里,而那让她忌惮了大半辈子的男人正站在窗前,从肩到腰的线条干净利落,往那儿一戳,什么姿势也不摆,浑然就是一道风景。 女皇用手背托着腮,欣赏地盯着他的背影打量了一会儿,紧接着,她蓦地瞪大了眼。 这女人虽然爱作妖,却也知道分清场合,眼下正是战时,此地已可算作前线,她本以为殷文所谓的“喝咖啡”只是随便泡杯速溶,却不曾想在那简易的储物柜旁看到了一台咖啡机。 有那么两三秒,女皇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 然后,她就看到联邦元帅轻车熟路地从储物柜顶层摸出一小袋咖啡豆,全部倒进咖啡机里,不多会儿,在咖啡机不知疲倦的嗡鸣声中,一杯热气腾腾的现磨黑咖新鲜出炉。 女皇被这联邦军部高层的奢侈腐败惊呆了,紧接着,她闻到浓郁厚重的咖啡香,立马被奢侈腐败的糖衣炮弹瓦解了防线,冲着殷文伸出手。 殷文端起咖啡杯,朝她走过来……直接从她身边越了过去。 女皇:“……” 她还没来得及吐槽,就见这男人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奶粉,用热水兑开后倒进咖啡杯里,一杯不到两百毫升的咖啡,倒有大半杯是牛奶,咖啡的苦涩香气中掺杂了乳制品的甜味,融会贯通成某种奇异的香味,像一根柔软的小手指,一下一下撩拨着心头。 殷文把香气四溢的咖啡杯递到女皇面前,那女人皱着眉,横挑鼻子竖挑眼地端详片刻,好半天才勉为其难地接了过来,捏着鼻子喝了一口,整张脸都恨不能皱成苦瓜。 好在她还知道吃人家的嘴短,到底没把抱怨说出口,然而殷文盯着她瞧了片刻,突然问道:“我记得你以前喝咖啡只喝拿铁,什么时候换了口味?” 有那么片刻光景,女皇的眼神微微恍惚,仿佛被这句话勾起了极为久远的回忆,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现而过。 不过很快,她就回过神来,漫不经心地一笑:“拿铁奶味太重,不如黑咖,清苦提神。” 殷文看她脸色就知道这是随口掰扯出来敷衍人的谎话,然而他也没再追问,就这么斜靠在办公桌上,安静地看着她将那简易版的拿铁一口闷了大半。 联邦元帅居上位久了,但凡他目光凝聚,就算是无机质的冰块也得颤巍巍地融化,然而女皇陛下心宽似海,被这样的目光盯视着,居然能安之若素,不慌不忙地把一杯咖啡喝完,款款站起身来:“谢谢您的咖啡,没别的事,朕就先走了。” 她刚站了一半,膝盖还没伸直溜,就听殷文淡淡地问:“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女皇:“……” 这话题转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全无准备,居然被他劈头问懵了。 殷文定定地望住她:“在中东的时候,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女皇反应过来,懒洋洋地一耸肩:“朕以为殷帅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瞒着朕。” 殷文的目光轻轻闪烁了下。 “您在中东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还打着云梦阁的招牌,就像生怕引不来帝国的注意似的,”她漫不经心地说,“何况,只要对您有几分熟悉,就知道所谓的‘闻愔’正是您‘殷文’两个字倒过来的念法,您这是觉得自己露出的破绽还不够多,索性破罐子破摔,把仅剩的那一层伪装都干脆扒光了?” 殷文:“……” 联邦元帅自以为易容改装得不错,可是听女皇三言两语道来,别说窗户纸,就是中间隔着的那堵墙都快被他自己推倒了。 他突然叹了口气:“既然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又何必几次三番地护着我?” 女皇捏着空了的咖啡杯,不动声色地一撩眼皮。 “也许朕是不怀好意呢?”她歪过头,翘起二郎腿,怎么混账怎么来,“也许我是打着奇货可居的念头,想把阁下扣做手心里的一张王牌,好在最后关头出奇制胜呢?” 殷文神色平静地看着这女人犯浑,问道:“既然想把我扣做人质,又何必费劲巴拉地救我?” 女皇弧度轻微地一挑眉梢。 “当年我阴差阳错地落入中东武装手里,他们在我身上种了一种新型的实验病毒,不会立刻致死,却会让人的生理机能和免疫系统无限衰弱,”他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将当年那段不堪回首的遭遇一笔带过,“我受病毒折磨七年之久,连雪涯先生都无计可施,可是三个月前,我被你送回联邦,随后进行了全身检查,体检的结果是血液中的病毒已经自我溶解——女皇陛下,您能否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女皇眯缝着眼似听非听,然后很光棍地一甩头:“朕不记得了。” 殷文:“……” 女皇大约是打定了主意耍无赖,梗着脖子装傻充愣:“朕又不是医生,怎么会知道?殷帅这么充满求知欲,不妨召集联邦名医给您做个全身会诊,说不定能……” 她胡搅蛮缠到一半,突然没了话音,因为一直斜靠着办公桌的联邦元帅站直了身,毫无预兆地向她走来。 然后,这男人俯下身,轻轻吻住她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