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玉和众大臣商量比武选将的事,耽搁的晚一些,刚刚回府,荣发迎上来悄声说道:“小姐,姑爷来了好些时了,正在书房等你。” 君玉散了众人,边往后走,边嘱咐道:“你以后不要这样叫了,什么小姐、姑爷,说漏嘴就是杀身大祸。” 荣发道:“不是没人的时候吗。” 君玉道:“没人也不行,要养成习惯,任何大意,都会送死,通过这几天的事 我才知道处处有陷阱,一个不慎,就会万劫不复。我就是郦君玉,他就是王华,把我们的过去都忘掉,才能防备失误。” 荣发道:“老爷说的,荣发懂了,一定会牢记。” 还未到得书房,少华就迎了出来,今天他不像第一次那样穿的庄重拘谨,只罩了一件月白色丝质长衫,海蓝镂花玉带束腰,衣襟袖口浅浅绣着簇簇兰花。金冠束发,随意的飘在肩后,十分清雅,与昨日演武场比武时判若两人。他几步迎出,就要参拜恩师,被君玉执手相扶。 进了书房。两人坐定,荣发让人上茶之后,一起退下。 君玉打量少华,见他一身素雅,更显得唇红齿白,玉润俊秀。除了小时的那点印象,就是三年前与他邂逅的那次相处,远没有今天这种潇洒清雅的贵公子气质。心想,映雪的眼光的确不俗,秀色可餐,这句话突然在脑子里冒了出来。 当了三年的男人,见的男子不计其数,她的欣赏角度也变的模糊起来,经常忘了自己的双重身份,看人时总是直率的肆无忌惮。如今她已没了初次相见时的激动,就这样无声的看着,享受这种宁静。 一旁少华受不了了,尽管恩师是个男人,偏又生的这般清丽,这双眼光既让他感到似曾相识的温暖,又让他承受到一种威严下的羞涩,自己眼睛竟不知放哪儿好了。 君玉看他窘的手足无措,便收回目光,问道:“今天一早我就得了你们被袭的消息,你没事吧?看到那些人的长相了吗?不知是何人下的手。” 少华见他开口,踏实了点,回道:“我还好,谢恩师挂念,昨夜是有人传信,说是范兄邀我,不想刚到院中,就见到他俩来找我,也说是有人传的口信儿。当时就觉有诈,还未进屋,暗器就冲我们掷来,来的迅速,幸亏我们近期勤于练功,反应也快,五支飞镖,都躲了过去,只是最后一支是周虎推开了我,他被击中了。没想镖上有毒,幸好师傅给过我一瓶解药,否则我会歉疚一辈子了。” 君玉听他说着,分析道:“既是冲你和范刚来的,就是与比武有关,你们都在前几名,不过这种行为真够卑鄙。” 少华又道:“这帮人有四个,都是一身黑衣,又蒙着脸,见我们轻功好,怕被追上暴露,没敢交手就逃了,未曾见到他们的面,不过---” 他停顿一下,接着道:“不只是我们,听吕叔说,那个德撒尔清晨在树林练功时也遭到蒙面人刺杀,还被他刺伤一个,吕叔是无意中听到,他们手下人却是守口如瓶。” 君玉奇道:“这就怪了,为何他们不报官,难道还有什么顾忌。”她想来想去也没头绪,见少华也是茫然,就转了话题,问道:“这次叫你来,是有件事要问,你是否交过一个叫鲍硕的义兄?” 少华一愣,诧异道:“恩师怎知?” 君玉道:“这先别问,你只说说是怎样结识。” 少华便一件不漏的说了怎样与鲍硕邂逅,又是怎样互相解救,一同围剿了希日王府,后又与他结为金兰之好,他最后道:“其实我对他并不了解,只是钦佩他的狭义,还有为国为民的心胸,再说他确实救过我,对我有恩。” 君玉听了,略略放心,说道:“这恩你不是也报了吗,他倒是对你记忆犹新,印象很好,今天我就是要把实情告诉你,这个鲍硕是当今太子,那日我递交文考的试卷,他就知道是你了,你的成绩他很欣赏,不过----” 说到这儿,她停住了,见少华楞楞的,一时难以相信,凭自己的这个思维说下去,他也未必听进去,干脆等他一会儿。 少华听了鲍硕是太子,确实出乎意料,没想到,不光是自己对他隐瞒了身份,他也是如此,这对金兰兄弟拜的有点荒唐,便说道:“既然是太子身份,他为何这样轻率的与我结拜,岂不是太盲目了。” 君玉笑笑,可不是如此,若是让人知道当朝太子与一个来历不明的钦犯拜了把子,还不要叫满朝大臣笑话。 君玉说道:“鲍硕虽贵为太子,却是像民间一位胸怀狭义,一腔报负的热血男儿,毕竟年轻,连皇上都经常说他行事鲁莽轻率不放心,他是个率真顺性的人,缺少做皇上的睿智,还是年轻缺乏历练。” 少华望着君玉,恩师不过就与自己和鲍硕同龄,这话说的倒像是大多少一样,怎奈他即为师就是尊长,自己不便反驳。 君玉却像看透他的心思,抬手拍拍他的手背道:“你想什么哪,我说的年轻,不是单指年龄岁数,一个人一生没有阅历,一辈子不会成熟,只有历练到了,才可有过人的智慧。” 顺着少华的思维,恩师这句话竟像是说的自己了,忙站起来,对君玉施礼说道:“恩师一番话,让学生受教了,是少华无知,恩师如今位居高位,睿智通达,以后还要靠恩师多多指点训教。” 君玉哭笑不得,今日自己这番苦心,竟被他理解的用到这儿了,她不再解释,直接言归正题道:“好了,仁兄不必谦虚,快请坐下,我还有重要的话哪,刚才你直眉瞪眼的,看来我前面那些话也没听进去,我再说一遍,如今太子知道你已经参加武试了,对你文武成绩也很欣赏,只是还不知你的真实身份,我提前对你讲明此事,是让你心里有个底,这位太子爷是个行事率直,不屑圆滑的人,与他相处,你要把握分寸,即不要因为结拜忘乎所以,也不要因他是太子而唯唯诺诺,处理好了,他就是你的福星,处理不好,也是你的坟墓,要知道,伴君如伴虎,太子就是将来的皇帝,他却没有当今皇上的肚量,也许你明白此理,不用我多说,总之你要谨慎对待。” 少华这下全明白了,他谢过恩师提醒,君玉还要再说,荣发匆匆过来回道:“刚才宫里来人说,太后传大人即刻进宫。” 君玉暗想,也不知何事,难道昨日监考作弊的事太后知道了?或是她与刘捷也都参与了。 她想了想,对荣发道:“知道了,你先去备轿,我随后就到。” 然后对少华说道:“本想留你吃饭,还有许多话要说,现在没时间了,长话短说吧,这次监考作弊的事,量你也知道了,这些蒙古官僚,尤其是刘捷这帮人,对汉人心存偏见,可能对选拔将帅已做了计划,有他们提拔的人。不过你也别怕,这次你的文卷很好,是皇上点的头名,到时我会竭尽全力保你。只是从这起,到比武前后,你要小心防范,不是有黄鹤仙人的防身软甲吗,比武那天,你和熊浩穿上,以防暗算。” 她边说边陪少华往外走,到了门口,又说道:“你们被袭的事我已奏明皇上,提醒他这次比武恐有人设了阴谋,皇上已派人监察,周虎是候选人中名次低的,这次受伤若无法参赛,也会按成绩重用,你不必内疚。” 少华随听随应着,对恩师的关切和理解心存感激,见他匆匆上轿而去,不禁感叹,看他这种年纪,既要管理朝中军事上的重大军务,又要应对皇族的复杂关系,这种能力实在难得。 自君玉被太后推荐提拔后,也常被她召见,慢慢摸透了太后的脾气,无非是按她的嗜好聊些闲篇野史。君玉是女子,又懂医术,就查阅了些养颜延寿的秘方,深得她的赏识。谈起治政,君玉绕过当朝时政,以中原历史论及四书五经中的修身治道,这些交流本是她小心谨慎,不想也被太后听的津津有味。 这次进宫,君玉却考虑不会像往常那样简单,她猜对了,太后的脸色真的没了以往的恬静之气,那双眼睛带着些许的凝重。 太后在君玉参拜后,给她赐座,第一句话就问道:“爱卿这几日为了朝廷的比武忙得很,耗了不少精力吧?” 君玉回道:“这是臣子应做的,这几日确是忙,未及与太后请安,也未向太后请示聆教,还望太后莫怪下官疏懒。” 太后勉强笑笑,轻轻啜了口手中的茶,看着君玉那副淡定的神情。 其实太后并不知道比武场的事,这次是刘捷与帖木儿搞得鬼,想打压汉人,夺得兵权。没想君玉竟如此上心,计划被拆穿,刺杀又未成功,幸亏鸿深不敢得罪他的权势,未加深究。想这郦君玉是太后宠的人,就向太后告了一状,说君玉偏向汉人,打压蒙古考生,朝廷不该让汉官主考。 太后听了也不全信,从她与君玉的交往中,看出这青年汉官学识不浅,通今博古,不像心胸偏颇的人。恐是刘捷做假,几十年来,她已摸透了这人的心思。 不过,毕竟是蒙古人辛辛苦苦打下了江山,若让汉人占了先,也不是滋味。她寻思着如何把这个钟爱的汉臣抓在手里,为自己所用,便放下茶盅,说道:“爱卿是为朝廷尽心尽力,哀家怎会怪你,想我们先祖爷开辟中原,也用了不少汉人为官,他们也都是立了功的,只要是与我们同心同德,元廷也未亏待了他们,爱卿熟读历史,应是心知肚明,哀家也会信得过你。” 君玉听了,猜到有人背后嚼了舌根,心想这事必须明说开,才不致使太后对自己有任何疑心,想到这里,她起身下跪,说道:“下官身受太后恩泽,知情明理,必会为朝廷尽职尽力,恐是因下官执法公正,开罪了人,才出了怨言。这次武试皆是凭的真才实学,不分蒙汉,择优选录,里面不少蒙古勇士入围,太后明鉴,君玉绝无二心,况君玉对此次选将,还有自己的见解。” 太后起身,亲自扶起君玉道:“爱卿不用多心,哀家并无别的意思,请起来说话。”同时心想,这孩子真是慧心灵透,一点就明白。 君玉坐了,继续说道:“这次比武不像平日举仕,毕竟是为选取征东的将帅,收回疆土,巩固我大元的统治。只有不分种族,选出真正能统领兵马的将帅,才能保证战役的成功。何况打仗十分凶险,太后设想,若是真靠徇私选出庸才,岂不误了军机大事,不但没有胜算,还要损兵折将,白白送死,就是真有汉人有此才能,甘愿冒险出征为国尽力,有何不可,若怕今后独揽军权危及朝政,回来可由朝廷定夺,也并无后顾之忧。” 她看看太后并无异议,接着道:“还有,这次比武报名的蒙人多,最后上榜的汉人却占多数,并非是下官有偏见,原因是大元开国以来,在多数地区禁止汉人习武,只有那些偏僻地方的江湖侠士,又多是身怀绝艺之人,所以报名的少,却俱是武功高,懂兵法的人,上榜的机会就多一些,若他们肯效力,倒是朝廷的福气了,有何可虑,望太后三思。” 君玉这番论述,让太后也信服,倒觉得是刘捷他们心存偏见,不顾大局了。她笑道:“听爱卿一番话,倒是这个理儿,你年纪轻轻,肯动脑子,不愧读的书多,有空常来宫中,也给哀家多讲讲你们的汉书。” 君玉也道:“太后阅历丰富,聪明睿智,下官年轻,怎敢在太后面前卖弄书墨,不过只要太后喜欢,我常来给太后解解闷儿就是了。” 李安进来回道:“德妃娘娘到了。” 太后道:“让她进来吧。” 然后对君玉道:“德妃近来身子不好,饭也懒怠吃,那些太医我也信不过,是我叫她来,你给她把把脉,看是怎么啦。” 君玉应着,忙起身,给进来的德妃行礼,毕恭毕敬的不敢多看一眼。每次进宫,她都时时提醒自己是个男子,生怕做错一点。 德妃给太后请安后,太后便让君玉坐到身边,给德妃把脉。 德妃撩开袖口,把手伸出,细嫩的手臂,十分丰润,小巧的手腕戴着一串檀木佛珠。 君玉不敢抬头,却用眼的余光扫过这个三十多岁的贵妇,体态丰腴,颜面端庄,这种形体的女性大多娴静,怪不得被称作是个贤德贞静的妃子,看这脉象,属于那种吃多了山珍,又不爱活动,油脂过剩,就懒的吃饭了。听说这位德妃从进宫生了小公主后,就一直没再生养,现在一见,这种情形,就像民间说的是油裹住了,哪还能生呢。 君玉把完脉,对太后道:“德妃娘娘也没什么大病,就是吃的油腻多了,依我的法子,吃一个月的素食,再每日多多活动一些,不用服药,自然就好了。” 然后又问德妃道:“娘娘平时都是用的这种香料吗?” 因为从德妃一进来,君玉就闻到她身上有一种奇异香味。 德妃把一个香囊取出,说道:“这是丽妃从高丽带来的,这种香是 多种香料配的,我们这儿没有。” 君玉小心说道:“下官冒昧,我能看一下吗?” 德妃笑笑,把香囊递给君玉。 君玉拿在手里,放在鼻子上闻着,她见识过许多药草,其中不少是制作香料的,香囊里的几味香不是都能辨出,但有一味是麝香却是无疑,她又问道:“娘娘用了多久了?” “从丽妃进宫不久就送于我了,我们宫里许多人都喜欢这个香的味道。” 君玉又问道:“那丽妃娘娘也用吗?” 德妃点点头。 一旁一直听着的太后突然问道:“郦爱卿,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君玉把香囊还给德妃,说道:“也没什么,我是觉得这个味道太浓了,不适合年轻女子使用。” 皇宫里这些嫔妃争斗的手段历来都是不断,可能蒙古女子中还未有这种意识吧,这里又牵扯到丽妃,她不愿让后宫因此起了风波,所以不想明说,只说道:“这种香对身体无益,还是不戴的好,有些容易过敏的人还会因它生病呢,我是懂医才劝的,若娘娘喜欢,也可不必听。” 太后道:“既是爱卿这样说,还是不要戴了。” 她起身拉过德妃的手,对君玉道:“我这个皇妃媳妇温和孝顺,最让我喜欢,不比那刘皇后差,可就是这皇帝儿子拗着我,迟迟不封后。哎! 那个丽妃有什么好,就那性子,她能容下谁。” 君玉听出太后的用意,也理解,单从刚才的判断,这个德妃就是个温柔敦厚的人。丽妃虽没见过,听人说是聪明伶俐,若刚才自己猜测属实,这个丽妃也够有心计的,她若当了皇后,别的嫔妃就没得过了。 她对太后回道:“若皇上要册后,下官一定尽力,请太后放心就是。” 太后要的就是这句话,她说道:“爱卿若是劝说皇上成了,哀家不会亏待你的。” 君玉谢过,向太后、德妃一一告退,出了后宫。 在宫里待了多时,回到府中,又刚好碰上金彪兄弟俩带了妹妹求见。君玉心想,这半天来,自己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不过等听了金元的叙述,她的抱怨就消了。原来,金彪也受到了不明刺客的袭击,他怕妹妹跟着受牵连,便想把金兰留在郦府,由二哥金元照顾。 君玉自然会答应,让人腾出了一间厢房,并指定一名小丫头服侍。 金彪走后,君玉一人在书房呆了很久,她把所有情况串起来一想,在前六名的考生中,除了真金察汗外,都被排斥,难道这个真金就是刘捷要保的人? 这人武功确是不凡,但文略远远不及少华,不论从征战的需要上,还是复仇大计上,都不能让他胜出,要真是刘捷保举,也怕他在征东上还有别的预谋,想不到这每一步都是走的如此艰难。如今若想取胜,就要看少华的武艺是否能赢过他,就是平手,靠着少华文试的卷子,我也能为他争取。心里暗道,芝田,这一次可就全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