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昊一愣,继而轻笑。
“柳先生眼力好,我这位同门师妹着男装,只为出门办事方便,本以为无人能瞧出,竟让先生一眼识破,当真惭愧。”
“师妹?”
柳时昔疑惑,将静香上下打量一番。
“老朽只知三公子是薄言先生的关门弟子,却不知他何时竟添又了个女弟子。”
“晚辈谢沅湘,见过柳先生。”
静香躬身一礼,解释道。
“晚辈非是神医门下,不过是乔装打扮,与三公子一同听过几日的学,医之一道,博大精深,晚辈才疏学浅,无可置喙之地,却能做试针之人。”
“你要试针?”
“正是。”
柳时昔抚须,面有犹豫。
“你这孩子,瞧着顶多十一岁,正是稚嫩的年纪,这针灸之痛,何苦要来受一遭。”
“我不怕苦,亦不怕痛。”
“可是…”
柳时昔正欲开口,文昊已抢先一步。
“柳先生怕是小瞧了这小娘子,她记性奇佳,过目不忘,我师祖的一册脉经交于她手已有月余,怕是早背了个八九不离十,此番银针刺穴,正是考教她的机会。”
“原是如此,倒是老朽眼拙。”
柳时昔转身取出药盒,指了近旁一只坐墩。
“小娘子,请坐,再将左侧衣袖挽至肘上。”
“好。”
许久不曾做过洒扫活计,静香衣袖之下露出的肌肤愈发莹白如玉,一点殷红印于其上,若海棠吐蕊,极为惹眼,柳时昔落针却无犹豫,刺入肌肤,皆过三分,她额上有细汗渗出,声音却是平稳。
“柳先生,天府、合谷、内关、间使四处可疏通心脉,宣肺定喘,以银针刺穴宣泄寒气,自是正途,只是病患若经络不通,寒气入体,经年累月盘踞其中,脏腑受损,是否可尝试他法?”
柳时昔手中动作一顿,文昊眼中含笑,看向静香。
“小娘子,若有见解,不妨说来听听?”
静香眉心微蹙,思索再三,道。
“艾灸宜温养,补则有余,若用在合谷、内关两处,再以银针入列缺、曲池,补泻相济,配合灵药,或可有温经通络、散寒扶正之功。”
柳时昔微微愣住,起身于诊室内踱步良久,抚须点头。
“小娘子所言不差,或可一试。”
文昊掩唇轻笑,添了一句。
“柳先生,若病患素来劳神费心,不得休息,最好再加一处神门,可助他夜夜安枕,病气才会去得快些。”
柳时昔斟酌片刻,对着二人一礼。
“三公子所言极是,小娘子亦是言之有理,老朽受教了。”
“晚辈不敢,为病患开方施针,还劳柳先生费心。”
“小娘子言重了,此为老朽当尽之责。”
不多时,银针去,静香理过袖口衣衫,先前开门的青衣学徒奉上热茶,文昊端起一盏递至她手中,她摇头,看过窗外天色,起身告辞。
“柳先生,时辰不早,晚辈不宜多留,改日再叙。”
“小娘子,慢走。”
静香再施一礼,转身而走,文昊看向柳时昔,笑道。
“柳先生觉得这小娘子,资质如何?”
“璞玉一块,可堪雕琢。”
柳时昔抚须而叹。
“想来三公子送出医圣真迹,定有深意。”
文昊点头,端起茶盏,送至唇边。
“她脑子灵光,记性又极好,给她塞书的人多,若不是家中遇着病患,她怕是还瞧不上我那一卷旧书。”
“三公子,说笑了。”
不多时,诊室之内再有病患至,柳时昔细细诊脉,文昊自去墙边架上取下厚厚一册脉案翻看,眉心微蹙,沉默不语。
静香牵了雪团自后巷而出,穿集市而过,一路往城西通和巷而去,一灰衣人牵着马,随她后脚而回,入得谢宅,不过午时两刻。
于屏山书院进学月余,家中流言歇止,静香出入宅门并无人驻足侧目、窃窃私语,她却再未踏足听雨轩一步,亦不曾再见过谢家康。
霁云斋内寂静依旧,静香照例去小厨房寻了两只热乎乎的大肉包果腹,回返西侧院自己的屋子,研磨执笔,取出书箱内厚厚一叠手稿仔细修改,再细细誊抄。
停笔之时,天色已渐晚,静香揉揉眼睛,正准备燃灯,外间忽有人叩门。
屋内漆黑一片,谢晋瞧见静香开门,眼中才微有些放松,递过手中一只小小的包袱。
“阿香,这里是少爷给你的书,他近来…身子不大好,只得这几本,你且先拿去看。”
“嗯,好。”
掌心接过的份量确实不重,静香不用一一翻看,却也知哪怕是最薄的书册之上,亦落有谢家康的批注,字迹端方,内容详尽。
“阿晋哥哥,少爷此时,可在家中?”
谢晋已转身而走,听到她问起,匆忙回头应道。
“少爷连月来少有外出,今日还未出过兰溪阁,他身边需要人照应,我不能离开太久,先回去了。”
静香飞快回屋将包袱放下,捧了刚刚写好的手稿出来,追上谢晋。
“阿晋哥哥,我想随你同去,与少爷讲几句话,我知自己并无资格入内,还请通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