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父母要姜荷的地址,一开始他们闪烁其辞爱搭不理的,最告诉我姜荷得了一种怪病,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她父母已经带她出国治病去了,失去了所有联系。
我当然不相信,大哭大闹最后被揍了一顿才老实。
那年的初冬,我五年级。
距离姜荷离去一周年还剩下半个月,我们学校包场看了电影《英雄》。银幕上胡杨林里两个女人为了争男人大打出手,黄叶漫天飞舞,我坐在黑暗里哭得稀里哗啦,难以自抑。
坐在我边上外号大骚肉的男同学看着我一脸嫌弃:“我操,你他妈有病吧!”
就在那年冬天,父亲接到了转业通知,一个多月后,我们离开了大漠,离开了胡杨林,回到了厦门老家。
我忘却了埋在胡杨林中的弹弓,没能带走。
姜荷如同漫天的胡杨黄叶,飞舞着飘到我的记忆深处,慢慢埋入泥土之中。
08奥运会那年,我读高中。有一天吃饭时看电视我随口问了一句:“小荷她爸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我记得好像是什么研究所的,这样的人转业后可以随便出国吗?”
爸妈对视了一眼,我爸面无表情地说:“他能搞什么研究,兵团的农科所里瞎混日子罢了。”
大学填志愿时我只想去杭州,浙江大学分不够,我又不肯选择外地其他的院校,最后放弃了一些分数进了杭州一所普通一本,学的是广告学。
大学四年,我花了不少时间寻访姜荷一家下落,却毫无头绪,姜爸爸的人事档案根本就没有落在杭州。
我在网上发了很多寻人的帖子也一无所获。
最后我通过大姨父要到了姜爸爸原部队的电话,打过去对方却不提供任何信息,我谎称如果涉及公检法的话可以查询吗,接电话的人恶狠狠地摔了电话:“那就拿公检法相关的手续来再说!”
我有一张与姜荷的合影,十岁那年的夏天,她离去的半年前,我们两个规规矩矩地并排站在部队宿舍楼前的一丛花草后面,傻瓜机的曝光有些过度,可能是不适应新疆强烈的紫外线,加上我翻拍时照片已经有些变色了,所以看上去像两个年代久远的孩子。
我多次把照片发到网上,一直毫无回应。
于是我洗了很多张,每到杭州一处,就用一个铁盒装着埋在那里,照片上写着:如果您认识相片中任何一个人,请拔打电话!在下面写上了我的电话号码和我的名字楼兰风。
毕竟学的是广告学,我觉得用这种故弄玄虚的方式,一旦被发现说不定就上了网络热搜。
大四要毕业那年,我在西湖边曲院风荷里星巴克咖啡店后的竹子下面,埋下了最后一个铁盒,了却了所有心事。
大学毕业后换了几份工作混了两年多,父亲突然爆发严重心肌梗塞,治疗过程很漫长,我在医院陪伴了两个月。
父亲当时以为自己要死了,曾经拉着我的手说:“我可能害惨了你,你要原谅我!”
为了有精神夜晚陪护在父亲身边,我私下里服用了一种叫做利他林的精神类药物,原本只是为了熬夜,可这种药物却激发了我身体内潜在的危机!
那段时间我莫名其妙地喜欢闻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喜欢夜里在医院住院部各层四处游荡。
我开始行为诡异并且颠三倒四,我对父亲声称自己夜夜和一个我称之为夜游神的病人在医院的走廊里聊天。
他不停地教我一句咒语:婆珊婆演底。
后来我查了,这句话出自佛教经典《华严经》。
但很快发现这一切都是不存在的,都是我的幻想,我很可能精神分裂了。
父亲出院后我却开始了治疗,父亲请来为我治病的孟影医生是典型的学霸型美女,虽然比我小一岁,却已经博士毕业。
她秀雅如幽兰,轻灵若白羽,柔和的嗓音给了我极大的精神安慰,虽然有时候我觉得她自己也像个抑郁症患者。
她给我做了将近四个月的心理辅导,成了了解我内心世界最多的人。
实际上她是四维公司的医疗专家。
在我治疗一个多月后,父亲心脏病再次爆发去世了,一句话也没再留下。
也因为父亲的离世,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姜荷如阳光般再次出现在我面前,霎时照亮了我整个黑暗无望的生命!
我多重人格疾病那时已渐渐暴露,所谓的夜游神并不是我精神分裂的想象,而是我的另一个人格,多年来我们一直轮流使用同一个身体。
姜荷眼里闪着倔强的光芒:“你这个病是四维造成的,我们要努力治疗下去,不然你会被他们当作垃圾处理掉。”
就是那时我知道了一个叫做四维的公司,父亲和姜锋年轻时的生育试验实际上是服务于四维的。
四维集团是一家大型综合性工贸公司,涉足多个行业,实力极其雄厚。
四维集团成立之始就肩负特殊使命,人员构成是典型的一套班子两套人马,顶层管理人员是同一批人,但是下面的人员却是两套,一套负责企业的经营管理,而另一套才是这个集团的核心,奉命负责处理公安部、国安部管辖范围之外的安全事务,是真正的秘密部门。
在公司内部,有人喜欢自称为暗世部,暗世界事务处置部。这当然不是一个官方的名字,官方他们没有名字,甚至四维集团几年就收购改组一次,名称也随之改变。
他们自负盈亏,不吃财政一粒米,所以根本无法从官方档案报表里找到有这样的部门存在,这个部门本身也是身处暗世界,暗世部实至名归。
姜荷把我带到上海找姜锋治病,他对我说:“佛有亿万分身,所以能拯救世人,我们就是要开花散叶,让每一朵花都成为一个世界,每一粒沙成就一个宇宙,而你们凤凰人的使命就是横穿各个宇宙去战斗!”
”不要再计较过去,你要放开心胸眼望未来,这个世界超乎我们的想象,暗世部只是你起步的地方!”
治疗漫长而痛苦,三个月后治疗结束的同时,我也被一式克隆成两份,一份是我楼兰风,另一个是楼兰雨,我们两个从思想记忆到肉体没有任何区别。
我和楼兰雨在康复室里见的最后一面,看着对方就像是面对着镜子,我们都很伤感,对未来茫然而恐惧。
我说:“我们俩总要有人站出来,负责继续走完他们安排给我们的命运之路。”
最后两人洒泪而别,没再有任何联络。
从那以后我也没再见过姜荷,我甚至不清楚她是否知道还有另一个同样的我存在于这个世上。
在那之后的漫长岁月里,透过凤凰树落在她肩膀上的斑驳朝阳、凤凰树间淡淡的雾气、她衬衫上的巴旦木花纹以及雪白的脖子、微红的耳珠、迷离的眼神、还有氤氲的处女香,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里。
楼兰雨在姜荷的陪伴下继续着我之前平淡的人生,而我则要走上另一条道路,一条充满死亡与黑暗的崎岖道路。
我一直觉得自己付出了巨大的人生代价,可别人却未必这么认为,因为我是被克隆出来的那份,我没有人类身份,只是一个有思想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