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月在一旁也沉默着，她印象里从来没见这样的李子星，若是要找个形容词，估计最合适的大概就是“脆弱”。

脆弱的李子星，她大概是想也想不到的，她本以为李子星从来不会脆弱，有一次磕碰膝盖，抹药水疼到呲牙咧嘴的李子星也不是这个样子的。

“这里才是你家，我们才是你的家人，是你的爸爸妈妈和你的亲姐妹，至于从前，那都过去了。”

都说过去了，可好像谁也未曾过去。

李子星已经分不清是谁在说话了，听在耳朵里都是嗡嗡的一片。

“我家人？我家？我在那里住了六年！”

“你也别忘了，你在这里待了九年了！”

九年好像是比六年多啊，小学生都能算的出来，李子星却苦涩的笑着牵动嘴角。

“不告诉你，我们是有自己的考虑，但不论如何，我们是你的爸爸妈妈我们不会害你的，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啊，星星！”

这句话应该是妈说的，李子星脑袋里的嗡嗡声减少了很多。

她记得她有好多的名字。

她的大名叫李子星，孙瑶这样叫她，安妮这样叫她，邱泽宇这样叫她……班里的所有的同学都是这样称呼她的，可她还有别的名字——

乔哥会叫她小星星，调侃她一闪一闪亮晶晶，沈深叫她星星，因为从小就是这样叫的——从前，她只知道自己叫星星，村口卖包子的黄阿姨这样叫她，养着一只狼狗的吴爷爷这样叫她，幼儿园的小花老师也叫她星星，李叔叔、赵伯伯，安阿姨……都这样叫她……

奶奶也叫她星星，不为别的，只因为她就是星星啊。

她怪自己敏感，可谁都有最柔软的地方，轻易触摸不得。

蹦住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伤心，沮丧，失落，生气……所有消极的情绪全都冲进了脑袋里。

隔阂和误解从不会因为时间递变就此消解，它只会在埋下一粒种子，越扎越深，越长越高。

“为我好，为我好，你们从来只会这么说，可你们看我好吗！”李子星大喊大叫地跳起来。

“奶奶胃癌生病了，不告诉我是怕耽误我考试这是为我好，不让我上一二年，让我在家里补课是为我好，怕养不起我，把我放在奶奶家一放就是六年是为我好……连今天，我家拆了你们一句话都不告诉也是为我好。”

李子星哭着大笑，咆哮着，情绪失控着“哈哈哈——所有的一切都是为我好！可我一点都不好！是你们好了！”

“星星，我们知道我们亏欠你的，但那时候我们真的养不起两个孩子，你也知道月儿生下来身体不好，你却健健康康的，我们真的没办法了，才把你放到奶奶家养的——我们知道我们对不起你的，所以才更想弥补你。”

李妈妈还在试图平缓剑拔弩张的气氛，安慰着现在看起来和疯狗无异的李子星。

李爸爸坐在一边，手指夹着一根烟，烟雾缓缓缭绕在周围，李子月也难得沉默着。

“弥补？弥补什么！养不起我，就把我放在奶奶家，怕李子月伤心接受不了，一直不让李子月知道有我这么个人，也没有去看过我和奶奶，想要我了，又把我从奶奶那里要过来，怕我舍不得奶奶，说的冠冕堂皇怕我跟不上城里的节奏，不让我上学，不让我出门，不让我去看奶奶，留我在家——说白了，关了我两年。在你们眼里，一中的考试比我奶奶的命还要重要，现在可好，你们口口声声说要弥补我，那我奶奶呢！谁来弥补她！”

“不告诉你你奶奶的病情是我们做得不对，但我们是为你的未来考虑，我们想要你上个好初中，上个好高中，再上个好大学，有个好未来，我们都是为了你啊，而且，你明明都通过一中的笔试了，为什么不去面——”

“我不要什么未来！我要我的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