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嗷呜……”头狼低下头，警惕的朝后退去。

他笑了笑，“银矩，才几个月不见就不记得我了？”

头狼抬起头，围着他嗅了嗅，嗷呜一声扑在他怀里，兴奋的甩着断了半截的尾巴。

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摸了摸头狼的头，“你怎么从北寒极地跑这里来了，一定很辛苦吧。”

“呜……”银矩甩着尾巴，咬着他的衣袖向后拖去，炫耀似的向空中吼叫。

“嗷呜……”

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狼吼声，映入眼帘是整个雪狼群，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人的皮肤，透入骨子的冷。此起彼伏的狼吼声响彻在百晴的大地上，显得格外的悲凉壮阔。

百里不负摸了摸银矩的头，有些怅然的望着面前的雪狼群，喃喃道：“银矩真厉害，都是狼王了。”

“嗷呜。”银矩得了夸奖，兴奋的围着他绕了几圈，最后咬住他的衣袖，向前扯了扯。

百里不负似乎明白了它的意思，“银矩，我现在不能回去，因为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雪，没有寒风，也没有……银矩。”

他回头看了看车队，百里轩正看着他，百里轩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朝他笑了笑，招手喊道：“二皇弟，快回来，要下大雪了！！”

“银矩，我走了，你快回北寒极地吧，外面太危险了。”百里不负扯了扯衣袖，见银矩不松口，揉了揉它的脑袋，“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到时候我便是北寒王了，你知道北寒关吧，蜿蜒的山脉，数不清的走兽飞禽，到时侯你就待在我身边，我打猎物回来给你吃，你每天就睡了吃，吃了睡多好，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这样吗。”

百里不负微微一笑，轻声道：“放心吧，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很快。”

银矩仿佛听懂了，松了口，百里不负使劲揉了把它的脸，道：“回去吧。”

“继续上路，务必在天黑前赶到驿站！”李钊一声令下，整个队伍开始前行。

百里不负与百里轩一同坐在马车里，车帘紧闭，炉鼎里的碳火烧的正旺，熏香缭绕。百里轩喝了一口热羊奶，身子暖和了些，又把锦被往身上套了套，有些鼻音的开口道：“二皇弟……”

“以后不能叫我二皇弟了，父皇说了，我的身份不能暴露。”

百里轩一噎，道：“不叫二皇弟那叫什么？……那以后就叫你二弟吧。”

百里不负看着手里的兵书，缓慢的开口道：“不能，会引人怀疑。”

“那叫什么，总不能叫你名字吧，百里不负，百里不负…这名字比二弟更扎眼，不行，让我想想，义弟怎么样，要不然大哥也行，反正我只比你大一岁，我不在乎……”

“白郦。”百里不负打断了他的话，合上兵书，眼中坚定。他以前一直笼罩在这个名字之下，这次去风临，便是一个新的开始，他要摒弃这个名字，只靠自己。

“白郦。”百里轩喃喃道：“这是个什么原由？”

“隐名不隐姓。”百里不负目露寒光，眼底似有风起云涌，声音轻又笃定，“以后我便是白郦了。”

抛弃被赐与的荣耀，责任，他要像师父对他说的为自己活一次，就一次，此生无憾，哪怕是飞蛾扑火，昙花一现，他也愿意。

这个少年不曾想到，这个名字将会伴随他一生，在历史的漩涡里，五国的腥风血雨中，成为一个噩梦。舍不得的，得不到的，都将被抛弃。九州暗流涌动，贪婪的欲望者浮现，历史将在他们手中，再次被改写，毁灭还是重生，在长达数十年的战争里，背叛，死亡，饥饿，恐慌，如同地狱的人间，无休无止的战争，必将有一个人来结束这一切，或许是英雄，也或许是……一个死人。

燕南的天，下起了蒙蒙细雨，景色朦朦胧胧，地上湿湿哒哒，把大地笼罩在烟雨中，天青一色，细雨缥缈，让人舒适无比，耳目一新，果真向文人墨客所说——如见燕南雨色一抹天，流连画中不愿返。

燕南永安城行宫外，一男子抓着少年的的手仔细交代着什么。

少年一身黑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玄铁长弓，不情不愿的接过男人手里的羽箭，脸上十分不耐烦，催促道：“好了好了，别啰嗦了，我都知道了，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可闹事，把烈玹弓藏好，这是我们的传家宝，不要让人看见，让人偷了去。”

男人把斗篷掀了下来，才看见他身上穿的是皇袍，露出一张清俊的脸，表情一副纠结状，仍不放心的看着少年。

少年道：“老爹，可你有没有想过，这烈玹弓这么大，是个人都看得见，我能藏哪儿？”

“……”男人觉得也对，一时间又想不出来什么法子。

少年又道：“你就放心吧，烈玹弓我都用的烂熟了，要是有人打它的主意，我就把他射成窟窿。”

男人苦口婆心的劝道：“南宫，以后说话可不能这么毛燥了，要不然别人还以为我们南家没家教，说起来都怪你母后，非得弄什么放羊式教管，看看，果真成了一个野羊蹄子。”说完，还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少年板着脸，一副冷酷的模样，“老爹，我一生下来，大祭司就给我算过了，说我以后是五国的霸主，将来可是要统一五国当皇帝的，皇帝的教法自然不同，你就信母后的吧。”

男人指着少年的脑袋道：“你个没大没小的，父皇不叫父皇，叫什么老爹，你爹有这么老吗？昨儿个你母后还夸我皮肤好呢。”

少年哆嗦了一下，故作严谨的鞠躬道：“是，父皇。”

南君收起笑容，看向外面的蒙蒙细雨，眉宇间似有化不开的愁容，道：“南宫，大祭司这件事不可说出去，算出一个人的命运，本来就是逆天而行，必将招到反噬，命运无法掌握，过程中变数无常，此去风临凶险无比，风临皇帝没安什么好心，你一去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你一定要小心，不要辜负了父皇与母后的期望，更不能辜负大祭司的期望。”

少年眼中似有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个头，郑重道：“儿臣定不负父皇与母后的期望！”

说完，转身对着东南方向磕头，额头重重的砸在地上，血顺着额头滑落而下，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句响起，响彻在燕南的宫中，顺着风向四面八方散去，似乎传到了燕南子民的耳中，传到了艰苦训练的燕南将士耳中。

“我，南宫！定不负大祭司的期望，不负燕南历代君王的期望，必将踏破风临的每一寸土地，手刃他们的头颅，把我们的屈辱还给他们，我必将统一五国，完成燕南的霸业！！”

南宫抬起头，眼中的寒光一闪而逝，“父皇，南宫归来之时，必将带来风临皇族每一个人的头颅，给我姐姐祭奠，给祖先祭奠。”

南君沉默着，看着面前儿子，他唯一的儿子，心疼如刀割，作为一个父亲，他不想自己的子女活在仇恨里，可南宫的仇恨太深了，只有敌人的血才能化解。

南君抬起手抚了抚南宫的头发，轻声道：“去吧，你母后给你找的替身已经走了两天了，一路上暂时没遇到危险，你就跟在后面，不要暴露身份，等到了风临再换回身份，风临缥缈楼拍卖年底开始，切记，一定要把转骨丹拿到手，不然你就只能用羽箭了，烈玹弓不是你用来射羽箭的，既然你拉动了烈玹弓，就一定从一而终，大祭司为你算的霸主之命，都是基于你与传国之宝烈玹弓立契，成为他真正的主人之后，你的命格才开始运转，等你无箭而行，父皇才相信你的实力。”

“是！”

一声响亮的应答之后，便是一少年牵着一匹马，马上驮着母亲给他准备的一堆银票与宝物，还有他自以为耻的羽箭，巨大的弓因为没处放，便横跨在腰间，细雨中，一匹老马驮着少年上路了，一出宫门，便只有马蹄声与少年抽动的肩膀。

城门上，立着一个身影，眼中倒映着少年远去的身影，直到少年消失在细雨中，仍痴痴的望着。

“清竹，回去吧。”南君将手里的外衣披在女子的肩上，轻声唤道。

女子转头，一双眼眸望向南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呢，清冽，冷漠，暗沉无比，看久了便让人遍体生寒，这样的眼神仿佛能剥开人的心，让南君不敢直视。

女子望向远处，道：“皇上是不是觉得清竹狠心呢？把自己的儿子送进仇人的手里，这怕是天底下的母亲都不能做到的事。”

“没有没有，这不怪你，风临要求送皇子去帝都，我们就一个儿子，这是迫不得已。”南君连忙否认，深怕自己的皇后因为这件事自责。

“一个儿子……”段清竹喃喃道：“对啊，我送走的是我们唯一的孩子。”

“呵呵呵……”段清竹退后几步，轻笑了起来。

“清竹。”南君上前几步。

“不要过来！”段清竹大声喝道，眼神突现凌厉，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倔强神情，“我知道皇上是一国之君，有很多的不得已，皇上不能做的，不敢做的，就让清竹替你做吧。”

她将身上的外衣一抚，随着肩滑落在地，纤手一伸，便有婢女小心的搀扶，刚下几步楼梯，便响起她寡淡的声音，她道：“我替皇上物色了一位妃子，此女温柔贤淑，善解人意，比臣妾好一千倍，一万倍，就让她再替皇上诞下龙子，为燕南皇室添一位储君，至于南宫……就不必等了。”

南君苦涩一笑，“清竹，我们就不能再回去了吗。”

段清竹抬头，任缥缈的斜雨打在脸上，眼中闪着晶莹，头也不回的道：“清竹一直都在原地，只是皇上走远罢了。”

看着女子坐上轿，看着女子消瘦却坚韧的背影，看着消失在烟雨中的儿子，南君只觉得心痛无比，那件事发生以后，他就失去了三个人，叫他怎能不恨，怎能不怨，可偏偏他是一国之君，国家的存亡的就在他的手中，稍有不慎，历代祖先打下来的江山就会毁在他的手中，就像清竹所说的，他不敢，也不能。

那件事，将是他们跨不过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