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一个钟头后,薇善德带着一身的疲惫回来了。
“你回来呢?绦篼子里有菜馍里,你吃一块子去。”
薇娅妈拿着一大块菜馍边吃边嚷道。
薇善德没有做声,自去厨房里拿馍吃。
此时此刻,一家子都在院子里歇凉。
“你此趟跑得咋样?”
薇娅祖父靠着院子最前边缘上的那棵大洋槐树,坐在树下那截被废弃的断电线杆上,笑着关切地问着。
“我能够有啥收获呢?还不是扯着脸皮去求人?咱家家底子薄弱,稍有个风吹草动,就得掀房子拆瓦片!一年到头来,屋子里连个千八块钱的存根都没有。我好求歹求,才借了两百块钱,好在屋里那匣子里还有三百块钱的家当,加在一起大概够了。”
薇善德正为钱的事情愁乱着心了,他哪里有这心思去听人问这问那,解说这解说那。他一想起刚才去借钱时那家人鄙视的眼神,以及他们犹犹豫豫的态度,他的心里既羞愧又气愤。可是他能够怎样呢?谁叫他把日子过得这么穷呢?
对于这个老父亲,薇善德有一肚子说不出的苦。村子里的人都说生儿不如生女。女儿是父母的小棉袄温柔体贴心细,更重要的是女儿孝顺。而儿子就是相反过来的粗糙自私忘本,更重要的是儿子大了忘了娘。但是薇善德却是一个比女儿还孝顺的儿子,只是他平日是一个闷葫芦罐子,不善与人说道,肚子里却是装了满满的才华。老父亲不让他出去做上门女婿,他也就乖乖地守候着这一窑破寒窑老父亲说后半辈子要靠他颐养天年,他也就欣然答应老父亲对他说:“你大哥太老实憨厚怪可怜的,你得时刻让着他点。”他二话不说,默默地接受。
但是他心里对老父亲也有太多的怨言,想说却说不出口。他感叹老父亲太大公无私助人为乐了,从来都不会替自个儿算计。自己家的大大小小老老少少饿得前心贴后背,穷得连一件能够遮住屁股蛋儿的裤子都没有一条,却还整日想着公家的事情。大集体的时候,每天天还没亮老父亲总是最先第一个到达地头,开始劳动,别人都想着偷尖耍滑头,懒皮懒调的,而老父亲总是老实踏实地卖力做活,可是一年到头家里分得的口粮依然还是那般少。大炼钢铁那几年,老父亲本来身板底子就差,但他老实巴交,太过卖命,最终落下一身痨病,常年四季里咳嗽,医药不断。村人有嘲笑他太憨实的,老父亲笑笑道:“俄是赤着脚从苦难的旧社会走出来的人,好不容易盼得东方的太阳高照,翻身农奴把歌唱,累点辛苦点,有啥后悔的?”
这时候薇善德对老父亲着实有些怨恨,他深深地感觉老父亲有点傻。
待到大锅饭散伙后土地承包到户村子里划分土地的时候,明眼人都开始打起小算盘为自家儿谋划,人人都不想充当傻瓜,人人都想把那良田沃土争到自己家里。最先开始,村上决定让大伙儿抓阄,但多部分人不愿意,这抓阄,全凭运气好坏。后来,村上和乡政府又开会商议后,决定肥搭瘦远搭近,这样划分最为公平。这下,全村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举双手赞成。
然而,即便是肥搭瘦远搭近这样的好点子也似乎不近完美。那些心存小心思的人们开始四处张望活动开了。那些张扬跋扈的,那些平日里和村干部走得近的,甚至已经开始打着小算盘的队长,都开始计算起了肚子里的弯弯绕绕。待到村里召开完大会各队具体自个儿划分土地时,一些崴人跳着闹着要这一块那一块,男人把母老虎老婆支到前面去哭喊,懦弱的队长怯于这阵势,只得依着。一些和村干部关系好点的,队长不看佛面也得看僧面给照顾着。至于队长自己肯定不能够亏待了自个儿,早已将自己平日中意的几亩肥地几亩沃林悄悄儿地塞进了自己的胯下。那些弱一点的民众也只得忍气吞声不敢吱声。
薇家也和那些弱一点的民众属同一类的。薇善德的老父亲当时还在当家做主,他对这一切毫不在意,将自己的命运交付于这些权势之人手中,任凭他们指点江山。结果一轮划分下来,除了几亩肥沃之地本是薇家祖上留下来的外,分得大多是一些贫瘠之地和偏僻远坡林。
薇善德的心里早已气不打一处出,他心里甭提有多么的抱怨老父亲了。但是他不是这个大家庭的户主,他还没有当家做主,自然也就没有话语权。薇善德本来就是一个不善言辞的男人,从一个小男孩到少年青年时代,再到现在,他都如此,即便他心里有些想法,嘴上却又不敢去与人争辩,每每都是薇娅的妈妈跑外交。
但是老父亲却依然笑着道:“怕什么?只要有一双勤劳的双手,再贫瘠的土地上也会长出肥壮的庄稼来。倘若你勤吃怕做,即便是肥沃之地,你也难以打出满仓的粮来。”
薇善德听了老父亲的话,心里更加的不满。他深深地感觉到自己的这位父亲实在是憨傻透了,简直一点儿都不能够给自己算计的。
这倒还罢了,最要命的是老父亲因为是一个木匠,所以需到处替人做一些木活。别的木匠做活都是挣现钱,而他做活却是分文不取,耽误农时不说,还费力气。他给人修房垒屋,耗数日天工,就混了一顿饭,连敬祖师爷的礼儿都不曾收的,还自己贴钱买香火敬祖师爷。尤其是在夏日里给那些家里有老者的打造棺材,他常常累得腰酸背痛汗流满面,却依然是分文不取。
到了九十年代,拜在老父亲门下的几个徒弟,有一些自愿辞师而去。这种费时费力分文不取吃力不讨好的职业实在不能够养家糊口,他们只得去另谋生路。